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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水像一张不肯闭合的嘴,把村头的碎石一颗颗吐回岸上。春潮推着泥沙,带来腥和旧渔网的味道。阿如蹲在岸边,手里是一块补漏的麻布,指节泛白,布在她掌心里滑着湿泥。她不看水,只看布缝和线眼,像是在藏着什么不能让河看见。
阿木站在后面,双手撑着膝盖,像一根被海风吹盘的篾篮。早起的光在他脸上划出干燥的褶。声音粗,带着岸边说话的短快:“潮又上了。别靠太近,别做傻事。”他不问,只是用这句话堵住话题。
周老师走来,身上还带着县城的气息,衣角有城市的褶皱。他把一封蓝边信递过去,动作礼貌而迟缓:“阿如,城里来信了,可能是件好事也可能不是。你看看。”他的语气有理有据,像在讲课,像在安抚一只必须按规则养的动物。
阿如接信的手不稳。她的指尖还有昨夜的土,像没洗尽的记忆。她用拇指压住折缝,像压住一个将要跑出的名字。手一抖,信角勾起一道湿痕。村里的风把信上的纸味吹进她鼻子——油墨、烟草,还有一种城里人才有的干净。
她慢慢把信打开。里面不是通知,也不是辞呈。是一张照片,四分之三的边角磨得发白。照片里有个小男孩,穿着旧衬衫,眼睛盯着镜头。那眼睛像两颗小石子,湿润而深。他的嘴边有条不规则的疤,像被针挑过。
阿如的掌心瞬间空了。她看见自己小时候的手指,缩在母亲手背下的光。周老师轻咳,想要填补空气的缝隙:“这是报社的征章照片,他们问起失散儿童……”话到这儿,他顿了顿,像害怕把词说尽。他的声音变成了教室里讲题时的轻音:“可能有认领的机会。”
阿木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嘴角抽动一次,像是被一块硬物碰到。老人的手抖了一下,终于还是伸过去,摸了摸照片。指尖抹过男孩的脸,带起一点泥。他粗哑地说:“别闹,别乱想。”短句,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阿如把照片贴近眼眶。男孩的眼神不属于照片那种造作的凝视,它有时间的重量。她记起一个雨夜,一个被暴雨打断的车灯,还有一个小声说话的男孩,叫了一个她早已忘却的叫法。记忆像裂缝里的水,缓慢又决绝地蔓延。
村边的芦苇随潮起伏,发出干涩的拍打声。阿如的胸口紧了一下,像绷紧的弦被手指碰到——疼,但不是剧烈,是一阵阵可预见的疼。她把照片抱在胸前,像抱着一件违禁品,像抱着可以解释一切也可以毁掉一切的重物。
“他叫什么?”周老师问,话里有控制不住的期待。阿木哼了一声,眼神滑向河面:“叫春潮。”三字像石子投入水心,扩出圈圈。空气里沉了。阿如的手抖得更厉害,照片在她掌心里开始滑动。
她记得那天的名字。记得它在家门口被人说出来的时候,像别人的赌注。那名字在她耳边叮当过,像钱币撞响,但她没来得及看清那张小脸。她只记得水,和父亲扯过的背影。
阿如猛地站起,脚下的泥软,鞋跟嵌进河的边。她把照片举起来,光在那张小脸上颤了一下。没有哭声。但她的声音很小,很冷:“他为什么会在这儿?”
阿木没有回答。他转身去抓那只靠岸的旧船,手粗糙,关节像结子。“我以为埋了的事就该安静。”他低说,像把话咬碎了吞下去。
潮水又推上来一段。阿如听见水里有什么撞击木头的声音,听见远处小孩的喊叫被潮湿的空气拉长。她的脚趾被冷泥包住。照片从她指间滑下,像一只不甘的鸟。她伸手去抓,指甲划下温暖的一道,鲜血和泥混在一起。
照片翻拍一圈,露出男孩眼睛的另一半。阿如的手指碰到水,冷,真实。照片先是湿,后是轻,像纸做的心脏,一点一点沉入春潮。
水把照片吞下的那一瞬,阿如愣住。河面划出一条黑线,带着纸的白,带着她所有不能出口的名字向远处拖去。周老师的声音被潮水压薄,阿木的手停在船舷上。只有芦苇还在拍着岸,像在数着时间。
阿如没有追。她站着,身体像一根被拉紧的弦。风把她的发丝掀起来,在她脸边搅出一个小小的空洞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河里那张消失的脸,和父亲转头时,眼中闪过的东西——比悔恨更厉害,叫作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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