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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像一层湿布,贴在后苑的瓦面上。风从远处的河面挟着冰凉,掠过石狮的鼻梁,卷起几片残花。和亲队伍静得像被祭祀的队列:马嘶里带着口水,轿轮咬着碎石,侍卫的靴底响得有节拍。她站在桥头,手里紧攥着一枚小木牌,指节发白。
侍女柳素的声音像被捆起来,细且有气无力:“娘娘,御前已帖。三更动身,边关的风比这里冷得多。”
公主没有看她,只是把木牌翻了又翻,指尖摸到那一处被磨亮的凹槽。声音薄得像割纸:“三更就走。”
押送的校尉蹲在马旁,腿搭着长鞭,一句话像石子一样扔过来:“拖不起,日头一低人心就慌。走便走,别让人看笑话。”他说话粗短,带着北地口音,话尾像抬起的石塊。
她终于抬头。桥上灯笼里只有半颗烛心,光跳得小。她的眼里没有悲怆,只有算计后的冷静。木牌被打开,里面摞着一张褪色的纸,一行挤得像针脚的字。她念出声,声音平静得更突兀:“‘嫁出者,国有之;归来者,罪人一名。’”
柳素嚌地一声,手在袖中绞成了布条。她低声嗫嚅:“娘娘,这话……谁写的?”
她合上眼,唇角抿起一条线。桥下水面反了天空,细碎的光像砍断的线子。她把木牌又放回胸口,动作缓慢,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安放到自己体内:“谁写的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它被贴上了门楣。重要的是门楣已经响过一次钟。”
远处传来车队整理鞍轡的声响,车轴里夹着铁腥。校尉走近,声音收进腰里,板着脸:“宫里规定,和亲三日内不得通信,途中不得回望。若有违者,处以流放。”
她看他一眼,像是在看一块磨平的铜钱,既不亮也不值钱。话到了嘴边,化作一枚冷笑:“流放?一顶顶的帽子谁戴得住?”
柳素挪近一步,声音里带着哽咽:“娘娘,您当初……”
她打断了她,语气干净利落:“当初有多少事是当初约定的?我这条路不是我选的。”她伸手指了指木牌上的字,指尖颤了一下,却没有落下任何泪水,“是别人写的剧本。”
话一出,风忽然停了。桥上的灯火抖了几下,好像也在吞这句话。校尉的表情略僵,嘴里又来一句命令式的低唤,像是扔出一根绳子:“收了吧,别再当孩子。车来了,人上。”
她没有立刻动。她把木牌贴在胸口,闭起眼,像把一个人的名字按进心里。她忽然把手臂袖子卷起,一道淡淡的疤,从手腕蜿蜒到肘下,细得像被刀子划了的河流。柳素先是愣住,随后手指抖得更厉害,想去碰又缩了回去。
那道疤像个不肯消失的注脚。她转头看向桥下的黑水,声音低下去,几乎是对自己说:“小时候我以为伤口会教会我怎么疼,后来才知道,更多时候它只是记号,提醒别人你是可以卖的。”
校尉听了。沉默像条绳,把人绑住。他突然咧嘴,笑得粗陋:“娘娘别多想,到了他国再美,终归是个他国。午夜福利视频这儿的风景你就别惦记了。”
她看着他的笑,眼神没有波澜,但嘴角却有一丝变化,那不是笑。她把木牌递回柳素手中,动作平稳,声音薄得很远:“把这东西藏好。若哪天你听说有人在市口叫我的名字,就把它拆给他们看,让他们知道——我来过这里。”
柳素接过,像接了块热铁,连手心都烫红了。她低声答应,声音里有祈求也有砧板上最后的斩钉声:“娘娘,若有个万一——”
她没等她说完,一辆轿子先一步挤出了队形,车门被拉开,里面的锦帷里透出一点冷光。她转身,肩膀斜着适应那条狭窄的门槛。步子不快,也不拖沓。桥头的风把她的发丝撩起,像要掀开她的脸。
她跨进轿子,停住了脚。门在她身后合上,帷布贴在她的脸上,光暗相接。柳素还站在桥头,像个没有了票子的车夫,手里攥着那枚木牌。车轮开始转动,石板缝里被压出的声音像是被放慢的心跳。
车子渐行渐远,帷外是一列黑影。柳素抬起头,嗓子里卡着四个字,像是从被褥底下抽出来的旧锭:“不要回来。”
轿帷里的她听见了这句话。她没有回头,手在胸口又摸了一遍木牌,指尖碰到那道旧疤的温度,像是冷得更深了一分。车轮把青石的缝隙一点点压平,把她的名字慢慢碾进阴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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