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玻璃上敲出零碎的节拍,夜色像被磨得发亮的纸。店里只剩下台灯和两个人,一盏绿灯把纸页裁成行列,纸张的边缘带着旧书的酸味。江墨把稿子放在桌上,手指在封面上沿着折痕敲了两下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名字还在那里。
“改。”老周把烟蒂按进杯子里的灰,声音干得像砂纸。话很短,很实在。没有客气,也没有感情。桌上的稿子像被刀切过那样安静。
江墨笑了,笑里有书页翻动的声音。“哪里改?”他把眼镜往上推,动作慢而详尽,像是在整理一句诗里的韵脚。语速不急,语调有余地,让人以为他在给夜里留空间。
老周伸手,把稿子一页页拨得更远,像在推开一张旧地图。指尖有老茧,说话像是刨土:“你那段,太长。太自负。读者不耐烦。”他每说一个词,桌上的烟灰就堆一分。
稿子里一段话被念出来,江墨的声音里有镇静。“他把每一滴雨都放在你的脸上,像是债,说你欠他一个晴天。”房间里的空气收紧了。老周的目光僵在那句上,他的手在杯沿转了三圈,却没拿起杯子。
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碎了,他咳了一声,像把什么东西咳回喉咙里去了。他不说话,手伸向抽屉,抽屉里有一张褪色的照片。他的手指颤得不轻,把照片递过来,指节上的蓝色血管像小河。
照片上是个孩子,笑得歪歪的,手里抓着一张皱巴的纸。纸上有一个字,字不工整,但每一笔都像是按着手心写出来的:墨。江墨看见那字,胸口像被人一掌拍中,后背的椅子冷了。
江墨没有解释。也不需要。雨的节拍在窗外继续,像个无情的计时器。老周把照片放回抽屉,声音里有一种碎掉的耐性:“你知道吗?他曾写信给我,信里说,‘爸爸,别让风把我的名字带走。’”语句短得生硬,像砍断的树枝。
江墨把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那页稿子上被折出的角。那里有一行字,被他自己一笔划去,墨迹还没干。刮开的字像暴露的旧伤:你忘了他并不是你可以编造的影子。老周的眼睛里有光,但那光像被玻璃隔着,看得见,碰不到。
房间里突然静得像能听见纸的呼吸。老周站起身,桌子的一角擦到了稿纸,纸像被撕开一样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低声说,“改吧。”声音是软的,像摊开的刀。江墨的手指停在键盘上,指关节白了。外面的雨一阵猛,像有人把全部的记忆推回窗内。江墨抬头,看着老周,冰冷而清楚地说:“这不是改,是归还。”灯光下,他的影子在纸上砸出一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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