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像被人按住了开关，楼道上还留着潮湿的空气。屋顶的矮墙上落着几片梨树叶，边缘透明，像是被光剪过。苏梨脚趾顶着一双湿布鞋，肩上搭着校服外套，外套的一角被夹在书里，翻书的痕迹还湿着。她看着下方的操场，远处有人收折雨伞的声音，近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，和一颗心在等的节拍。

“来了。”声线不高，也不惊，像把课文念完。周湛站在楼梯口，雨滴顺着他的发际滑落，他脱了外套，但没有把手伸出来，也没有跑上来，他只是斜靠着栏杆，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实。

苏梨抬眼，嘴角动了下，像是想把笑拉回去，“你每次都这么准时，像是按着时间表来的。”话里有讽刺也有期待。

周湛看了看她，目光平静，“我怕你走了。”

这句短得像块石子，落在她胸口。她的肩膀抖了一下，没说话，伸手把书从外套里抽出来，指尖碰到书页间夹着的东西——一片已经干瘪的梨叶，脉络显得更清晰。她没有立刻看，只是把它攥在手里，像是在衡量重量。

“你还留着？”她终于问，声音里带着不知是安慰还是嘲讽的轻柔。

周湛皱眉，眼底有短暂的迟疑，“留着。因为——”他吞了下，话被风切断。换了个方式：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
苏梨把叶子贴近鼻梁，试图闻出什么。雨水的泥味，树皮的苦，还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——校园医院的味道。她低笑，“你喜欢把东西藏在教科书里吗？像是考试时夹的便条。”

周湛没有笑。他把手伸出，拿出一小包密封的水果，一种街角小店卖的腌制梨。透明的塑料袋里，梨切成薄片，颜色偏暗，带着糖与盐混合的光泽。他把袋子递过去，手指和她相触了一瞬，冷得像金属。

“吃一个。”他说，词语简单，像是命令又像是请求。

苏梨接过，撕开袋口，咬下一片。酸扑上来，舌尖绷了一下，眼眶竟莫名热了。味道像记忆里被咬碎的一页——在操场上不说话的午后，在他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那一秒的沉默。她笑了，眼神里有光也有刃，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寄年轮了？”

周湛的手撑在栏杆上，紧了又松，像在和自己较劲。他的声音像翻页，“我不是来送吃的，苏梨。”停顿短得干净，“我要走。”

那句话落下，风把楼顶的纸屑翻了两次。苏梨的右手握住梨片，指缝里露出白肉色。屋檐下一株梨树的叶子抖了一下，几滴雨顺着叶尖坠下，砸在她的书页上，那里有他写过的字，墨迹被冲散出小碎纹。

“你要走？”她的声音被拉细，像被打了结，紧绷又放——放得更痛。

周湛点点头，像盖章。没有解释航班，没有委婉的理由，像个学者宣布结论，“下个月，去欧洲做交换。”

她缓缓合上书，把那张干叶平放在页上，像把一个死去的证据安放好。两人之间沉默了。风把周围的雨水撩起，带着校园的湿气拂过他们的面颊，像是别人的手滑过。

“你可以不告诉我。”苏梨说，声音终于有了硬度，“你可以选择离开，也可以选择不来告诉我。”她的指节开始发白。

周湛的眼睛动了动，那是她认识的他最少有表情的瞬间，“我以为告诉你，是该做的最后一件诚实的事。”

她笑出声音，笑得干涩：“诚实？你知道什么叫诚实吗？诚实是把人压在心里，然后坦白；诚实不是用最后一刻的说明代替一直的陪伴。”她抬手，把那片梨叶摔在他面前，叶子在风中翻了个身，像只败了色的鸟。

周湛低下头，把叶子拾起，看了又看，像是看不明白上面的纹路。“你还记得午夜福利视频第一次在操场下的约好吗？说好的每年都回来给树浇水。”

苏梨的胸口像被人按住，压出一个模子，“我记得。于是我每年都来了。”

周湛的手指在叶脉上轻轻划过，动作非常轻，像怕把什么划破，“我……忘了。”

那一句话像开裂的声响在屋顶回荡，比任何高声的争吵都要刺耳。苏梨看着他的指尖，叶脉下残留一条细小的白线——是他之前写下的日子，现在被雨水冲散成虚线。她的视线收紧，像把所有期待的薄膜一层层剥开，露出空洞。

“忘了。”她重复，像是确认，像是在把这句话放进一个盒子里锁上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细小的钥匙，这是去年他送的，钥匙上绑着一颗小小的梨形挂饰，泛着磨损的金光。她把钥匙扔回给他，力量冷静而干脆，钥匙在他掌心里撞出清脆的响声。

周湛愣住，手的温度还在，他把钥匙放进口袋，却没有套上外套，肩膀微微弯了下，像个准备走远的人。楼下的校园钟敲了三下，声音穿过空气，带着雨后的清冷。

苏梨抬头，天边一条云被晚霞劈开，露出一片稀薄的光。她的声音很低，“你走得好。”

周湛回过头，视线碰到她的眼睛，有一瞬间的不属于学者的动摇，“苏梨——”

她把脸转向栏杆，抓住那片已经无力的叶子，指节边隐隐作痛，那是远比他说再见更让人记住的东西。她把叶子捏碎在掌心，碎屑像被时间碾过的约定，随风撒下。风带走了叶子的碎末，也带走了他背影的轮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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