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台上冷风把车厢门推合，耿老爹的麻布包在膝上颤了两下。他拢了拢外衣，指尖还有云烟味。下车时，他把那包裹抱得更紧，像是抱着一桩欠账。城里比想象的瘦，楼道更细，楼梯的扶手斑驳，油漆在掌心磨出一圈亮。

门缝里先是灯光后是影子。她站在门内，头发简单挽起，围裙上一处油渍还没抹干净，眼睛却比灯光冷了一点。看见他，嘴角挛了两下，话先被吞回去。耿老爹扑过去，拍了拍自己的衣角，声音像磨坏的铁器：“闺女，爹来了，这路远唉。”

她的声音来了，短而准，不绕弯：“爹，别进来。屋里乱。”手指搭在门沿，指节白了，像是握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。她说话没有乡音，节奏像是在念办公表格，但嘴眼里却有东西在抖。

耿老爹没退。他把包摆在楼梯上，蹲下，摸了摸那条门槛。指头在一条细碎的裂缝上停住，像在找一根沉默的老行当。屋里有油烟味、外卖盒摞成塔、还有一株塑料绿植歪着头。沙发底下，露出一角小鞋，布面褪色，像欠了谁的钱。

他摸出带来的包子，递上去，手微颤：“吃一口再说。”女儿接过，手指贴着热气，抬眼。她盯着包子，看得久，像在把一个名字背出来又忘掉。她最终只是点点头，声音更低：“爹，我……做饭多了忙。”

话题被生拉硬拽开。耿老爹绕着屋子走，眼睛在家具和信封之间放慢步子。他的目光停在书桌的抽屉上——那里塞着一叠医院的单据，边角被折得软塌塌。他伸手想摸，手却在半空犹豫。终究他还是伸了进去，抽出一条细小的塑料腕带，白得透明。

腕带上有字。字很小，用蓝色的印刷，看见那行字的时候，耿老爹的喉头一紧，像被谁捏住。女儿靠在门框，眼睛收缩成一条线。她没有先说话，像是怕先声夺了什么。最后她只吐出四个字，声音干涩：“他没活下来。”

时间瘫痪。楼道的电表嘀嗒，街上的车灯像远处的蟋蟀，一点点挪动。耿老爹的呼吸里只剩下塑料腕带的味道。他把它夹在指缝里，指甲缝里嵌了白色的边。女儿的手抖了一下，像被摇晃的小船。

耿老爹说不出话。乡下话从喉咙里挤出，粗短而直接：“那孩子……叫什么？”女儿抬头，看清了他的脸。她的眼底有一条压得发青的线：“你给起的名字，他来了两天就不叫了。”那句本应说给夜里的话，像一把石头扔进他肚子里，发出沉重的回响。

他把手里的包子压扁，黄油和馅儿的香味散到楼道里变得刺鼻。女儿的嘴唇颤了，像是想把那话吞回去。外面有车喇叭声，声音拉长又断掉。耿老爹把腕带轻轻放回桌上，伸手摸了摸那双小鞋的边。最后一句话，从他嘴里出来，像刀子削纸一样干脆：“爹没来白走。”门忽然被轻轻关上，门缝里挤出一丝光，光里有他的影子和那条小小的腕带，一同被隔在外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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