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道那边的柳条已经抽嫩，风里带着刚发秧苗的涩味。夏天还远，光却肆意地把每一条缝隙都照亮了。我站在旧长椅前，手指在木头的裂缝上摩挲，像在数着过去的次序。身子没有坐下，脚却不愿离开那块被雨磨亮的地板。

阿三在茶摊后面磨着杯子，抬头就看见我，嘴里嘟囔着像割布机的语气：“又回来？这不是老地方嘛，谁叫你不忘？”他的声音短，带着北方口音，像用牙齿挤出来的。

我没有回答。手里攥着一张信纸的边角，信纸在手心里温热，像刚从别人口袋里取出的东西。风过，柳絮扑在我的袖子上，我顺手拂开，动作习惯性的慢。

来时顺路碰到了周医生。她把外套摁在肩上，语速平稳，像给实验记录下结论：“午夜福利视频把你名字抄在了那册户籍薄上，资料里他的病程写得清清楚楚。没有惊喜，也没有遗言。”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，只有门缝里漏出的白光——冷而干净。

“那为什么——”我开口的时候声音被春风切成两段，第一段是问句的骨头，第二段是我不敢说的尾巴。

阿三又道：“别啰嗦了，东西给你。”他从长椅下面伸手，拔出一个褪色的信封，边缘卷着潮气。动作粗，却像是在递交某样神圣的东西。我拿着信封的手，指节白了。信封上没有邮票，只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字，是我熟悉的笔迹。

我把信封撕开。纸里除了几行字，还有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他，嘴角微抿，眼睛笑得不明显，但笑容里的线条是我记得的。旁边有一个小男孩，头发乱得像春天刚拔出的草，眼神是陌生的，也是熟悉的，仿佛我在镜子里看到过另一个脉络。

照片背后只有一句话，笔迹凌乱得像要断掉：“别把春天丢给回忆，他需要一个家。”那几个字像碎石子掷进胸口，声音清脆。我的心跟着沉下去，像被仓促掏空。

周医生站得很直，手指夹着围裙的褶皱，她的声音像检验报告一样平静：“他写过别的纸条。那是事先准备好的。他想让你不用等。”她换了个词，像给病名下定义：“不想你在忏悔里活。”

我忽然想起一个细小的动作：他每次来都会把袖口卷到同一高度，露出一道浅浅的疤，就像他故意藏起来的地图。我在照片里指着那道疤，指尖触不到它，像隔着玻璃摸旧日。

阿三咳了一声，声音里有不耐：“你还站着干嘛？孩子不在这儿，别傻等。”他的语气没有恶意，只有实话的硬。

我把照片叠了又叠，纸的折痕在我手心里起了茧。我抬头，柳叶垂下来，刷在我的眼睫上像是小刀。我能听到自己心脏的不整节拍，像有人在隔壁屋子里用锤子敲铁。

然后我看见河对岸的那条小巷口，远处一个影子骑着黄色的儿童自行车，车上挂着风铃，叮当声不合拍地跳脱了整条街的时间。影子回头，风把帽子掀开，太阳把他的侧脸抹亮。脸庞像是从照片里走出来的一半，笑里藏着我从未被允许触摸的名字。

我把照片折回信封，指尖还压着那张未知的笑脸。周医生的话像剪子，割断了我和等待之间的细线。阿三已经转身去甩布，布在风里拍出一声短促。春天在耳边像节拍器，继续不等任何人。

我没有立刻过去。脚底的影子和笑脸重叠了两秒，像是两条被同一双手牵过的线。我伸出手，像要去摸那辆黄色的小车，但风先走了一步，把那句字——他事先写好的，字里藏着一个决定——带到我唇边。我没说话，空气替我说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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