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的灯只剩一盏。灯罩被夜风拉扯得发出细碎的声音，像布的咳嗽。柳枝在窗外低低摩挲，抓着屋檐，像是怕被人看见它颤抖。

林行走进来时脚步是轻的。他的袖口沾着墨，指尖还有几处未干的黑点。放下笺纸，手指没立刻缩回，而是在纸边来回蹭了两下，像在确认某样东西存在过。眼睛没有离开桌上的一抹淡影。

宁夫人抬眼，声音像裁剪过的丝。"字写得急，可词气还稳。"她伸出手，指甲修得短而亮，指尖碰到笺角，止住了。

林低头，舌尖轻顶了下牙床，声音慢："是昨夜有点事，没睡好。"短句。像在关上一扇门。

赵老头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盏冷却的茶盏，嗓门粗："老夫子走了两圈就回来，别瞎担忧。"他把茶盏放到一边，声带里夹着院外泥土的味道。说完，才注意到桌上的笺纸被一圈浅色浸开。

宁夫人伸手把那圈轻轻圈开，手指微颤。纸上有一处被茶染开的水痕，边缘不匀。她没有马上读出下一句，而是把视线挪到林的手上，那里按着一个旧疤，细长，像被针划过的白线。

林的视线被抓住。他抽出手来，拇指压着手背，眸子里出现一个小小的光点，像有人在远处闪了一下刀。他轻声道："那是旧事，不提。"话的尾音收得很干净，不拖泥带水。

宁夫人翻纸的动作忽然慢了。她指尖摸到纸层之间有东西——一片枯得发黑的花瓣。她抽出来，花瓣边缘焦脆，像被时间啃过。宁夫人没有抬头，只把花瓣放在掌心，掌心里有灯光的温度却包不住它的凉。

赵老头吭声，声音里有一次吞咽的声音："这花……是京里的那种，能嫁人的时候姑娘常戴。"话到这里，屋子里安静了。风把灯影拉长，像一只手伸向纸上的字。

宁夫人慢慢读出那首词。每读一句，她的肩膀就沉一点。词的最后三字立着，像钉子。林的手指压在桌面，指尖泛着白。纸上的字边，被花瓣磨出一圈细碎的裂纹。她读完，合上了眼。

她的声音回到屋里时，是另一种温度："他把花摘下来，不是给你，是给别人。"句子很短。像一把针，直扎到各人的掌心。

林的肩膀一僵，像被风逆着按住。他的呼吸忽然急促，随后又故作平静。片刻的寂静像水，压在每个人的耳里。赵老头先咳了两声，手指搓着掌心，像要把什么揉散。

宁夫人举起那片花瓣，指尖留着微微的湿。她轻声道："你的字里有他的笑。你知不知道，有人把那笑送进了炉里。"声音冷得像积了霜。林的瞳孔里有东西滑落，他眨了两下，像是想把什么重新粘回眼里。

屋外柳枝又动了，带来一点黄土的气味。林忽然抓起桌上的笔，一字一顿，写下了三行没有装饰的句子。笔尖落下时，墨渍穿透了纸的一层，又滴到那片枯花上，像是把花点燃成了别样的黑。

宁夫人把那纸折得严严实实，手指有力。她把它塞进袖里，像藏了一把刀。屋里恢复了最初的暗。赵老头把茶盏拿起，抬头看了林一眼，眼里没有同情，只有计较和潮湿。

林站起，脚步不慌不忙。他把外衣一搭，声音低而决绝："我走了。"话像关门的声音，既断也明。门扇在他背后开着，风钻进来，带着柳叶的尖，带着纸和花的焦。

他出门时，宁夫人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盏灯。灯芯没有被吹灭，只是瘦了。她把手指伸过去，像想把什么从灯里捞出来。但她什么也没碰到，只把手收回，袖口沾了一点灰。

门在风里合上。屋里只剩那张折着的纸，和一片在灯光下忽闪忽灭的黑。宁夫人低声说了一句，不像祈祷，也不像责怪："留得花在，留不得人。"话落，屋外是冬夜，叶子被风割出一条长长的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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