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拐角处撒下一片湿亮的镜子,路灯把水坑拉成条裂缝。我把伞戳进门廊的阴影里,听见伞骨回弹的细碎声像被藏起来的心跳。
老屋的门没有上紧,油漆剥落得像指甲边,门环松着,碰到门板发出一种像人的叹气的声音。空气里有陈茶和潮霉的混合味,像是时间在墙角里吐出的旧词。
"小林?你回来了?"王伯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,声音像剥了皮的麻绳,粗中带着习惯的怜悯。他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,灯罩边缘有油渍,光斑一跳一跳的。
我把伞柄靠着门柱,手指还湿着雨珠。"在。"我的声音被压住,像被人把钮扣回扣上。不是回答他的问题——是回答屋子里剩下的那个空位。
王伯只看了门廊一眼,目光停在门口那排小小的鞋印上,嘴里搁着土味的短句:"昨晚有人来过,脚印还在人家屋檐下。你可别乱翻,别惹事。"他说完,把话塞回去,像塞了饭。
我推进门,门在我身后合上,声音不是关上,而是把一个存在放回了盒子。屋里灯光稀薄,茶几上覆盖一层灰,灰上有一只小纸船的轮廓,好像有人用戒指划过。
墙上贴着几张孩子的画,色彩已经稀释。画里是一座小房子,窗是黑色的十字,旁边画了一个高大的影子,影子下面有一颗红点。那红点被油渍涂抹成了一片血痕的形状,却又像一颗掉了色的樱桃。我伸手,指尖只碰到纸的边缘,纸脆得像会碎的誓言。
在茶几抽屉里有一个旧答录机,按键上蒙着灰。我不记得怎么来的,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有人把它放回。手指无意识地按了阅读,嘶哑的电流先是一阵杂音,然后有个孩子的声音走出来——瘦小,像从远处挤进来的。"别回去。别开窗。躲不掉的不是人,"声音迟疑了一下,像被大人压住,"是习惯。"那句的尾音像刀割在瓷盘上。
我站住。声音像把屋顶掀起一角,把旧日的尘土倾倒出来。胸口收紧,像脖子上被吊着一根细线。王伯在门外咳嗽了两声,脚步不肯进来也不肯走远,灯光在门缝里摇晃。
我下意识摸口袋,手碰到一个小盒子,盒子里是一枚小钥匙和一张照片。照片背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字:不要让她回去。字迹是斜的,像被眼泪推着写成。我的眼睛把那短句放大,听到自己心里有东西碎了。
楼上传来一声轻响,像有人踩到了早已风干的笑声。每一层木板都像在算帐,慢慢把秘密清算出来。我抬头看向楼梯口,黑暗里有一张被风撩起的窗帘,窗帘后面像有一双眼睛在数着回来的人数。
我伸手去开楼梯的灯,手指僵在半空。身后,王伯低声说了句:"别动,等天亮。"声音里拴着老人的倔强和恐惧。空气里一瞬间冷到了骨头里,好像有人在我脖颈上写下了三个字,慢慢、沉、重——躲不过。
窗帘后面移动了一下,不多,也不剧烈,只是一点轮廓像手指在玻璃上描了个圈。圈内的黑变稠,像墨汁在水里,最后有个小小的影子贴在窗上,声音细得像针落:"我一直在等你回家,"声音里没有怨,有的只是把答案放在你面前的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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