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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合上,院里便响起细碎的雨点,敲在瓦檐上像人按节拍的呼吸。灶台上的青铜壶嘶嘶冒着薄烟,灯芯软了又亮。顾清浅把针线拉紧两下,指尖有一处老茧,来来回回地磨着布边。
门被推开,风挟着夜色灌进来,带着泥巴和酒气。闫墨的靴子在门槛上留下两道黑,声音像重物落地。
他没有换腔调,直接把手里一张纸拍在桌上,手背青筋暴起:“县里的人催了,说要你上城去应个名,家里账目要人来算。你想怎么说?”
顾清浅抬眼,灯光在她眼角投出一条暗线。她没有立刻答话,只把针挑到布上,针尖在布里沉稳地走。“上城?”她的声音平,像把事说完就结账的店主。
闫墨蹲下,把靴子上的泥擦到门边,嘴里嘟囔:“管不了这么多,规子摆着呢。你别总想着留在这儿——留着好被人说。”
她的手停了一瞬,手指夹着针,指节亮了又暗。缝线轻轻一收:“他们会说。你呢?”
话像针从布里穿过,尖。闫墨愣了,他挥挥手,喝声粗短:“我这人,怕谁说?我做的事,你别把话放在心里。”
顾清浅没有笑,放下针,伸手打开抽屉。抽屉里有一叠干净的布,一本翻黄的账本,还有一个裹着旧帛的小东西。她把帛摊开,露出一顶绣着小花的婴帽,线头已经褪色。
闫墨凑过去,眼光在帽子上划过,笑声僵住。他伸指想碰,碰到的是布上缝得一小块纸片,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:阿九。
这一刻,屋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声音收窄,雨声也像被拽住。闫墨的手微微颤,先前的粗暴在胸口打了个隔。顾清浅把纸片平放在灯下,指尖贴着那两个字,像在量一口沉下去的东西。
她慢慢把头抬起来,眼里有灯的光,却冷得像瓷。“他走之前,把这交到我手里。他说,若是他不能回,别让这顶帽子冷着。”短句之后,她把话压得更低:“孩子的名字是阿九,他还不会写‘爹’。”
闫墨笑着想反驳,声音哽在喉里,反倒像个孩子:“那你——这帽子,你为啥留着?”
顾清浅合上了眼,手指把帽檐抚平,动作像给死人盖被子:“因为人遗下的东西也要有人收着。你要的是个妻子,我知道;我给了你一个家。可那样的东西,没法儿用誓言换去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像把最后一扇门关上。
闫墨的指甲敲了敲桌面,节奏乱了。他俯身看着那两个字,像是想从字里寻找剩下的年头,却只找出空白。雨在瓦上又翻了一遍,屋里的热度被抽走了。
顾清浅站起,拿起婴帽,走到门口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到地上。她把帽子放在门阶上,脚步没有回头。“阿九会回来。”她说,声音里既没有请求也没有怨恨,“你可以留下名号。但别等他叫你爹再叫你心。”
闫墨站在原地,目光定在那顶小帽子上。屋里只剩下针线盒微弱的咯噔声,和门外雨点一遍又一遍落在瓦沟里的清脆——像是在把某件东西,敲成回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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