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屋檐断断续续地滴落，像有人在屋外安静地数着错过的钟点。巷子里的灯旧得只剩下黄牙，光线被湿泥和油渍拉扯成斑块。她趴在地上，指关节擦破，像在刮掉什么。每一次向前，都像是用力把自己剥离。她的呼吸细短，像被割过的绳，发出磨砂似的声音。

“别……别抓我。”声音小得像掉了底色的布帛，字散了架。她不敢回头，只把下巴贴到膝盖，眼里有光却不敢放大。手心里，包着一张早已皱得发白的纸。纸边沾着泥和淡淡的血。

他站在巷口，身子像门楣一样横在那里。看清她的脸，才慢慢走近。步子不急，像在数清楚每一步会带走多少距离。他的外套是黑色的，肩线硬得像被熨过。他没有喊她的名字，声音沉得像石头落进井里：“起来。”

她咬着牙，指甲在地面上划出一条细声的轨迹，像在给自己划出退路。“我走……我要走。”话语断断续续，像生锈的机械声。每个字都带着余温，却被冷风吹散。

他伸手，像伸一根杠杆那么自然，扣住她肩上的布。动作干脆，没有同情的抖动。她本能地弯腰，想把身体缩成更小的东西，让世界吞掉。“放开我。”她用力，像要把自己从他的掌心挖出来。声音里有沙，还有被打湿的布料摩擦的细碎音。

他的手掌按到她的背，力道不多也不少——足以让她翻过来。他看清她手上的事。那是一行字，用针刻进去的痕迹，“走”字浅浅却清晰，边缘有黑色的阴影，像被夜晚压过的刀印。他的眼里闪了一下，像刀割在玻璃上的反光，快到几乎没意识到。

“你怎么……”他的话被卡在喉里，像被冰塞住。语气却没有碎，是低沉的陈述。他把纸从她手里抽出来，纸角的字是早就写好的：别找我。纸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圆圈，里面画着一个像钥匙一样的符号。

她挣扎时，头发散开，湿漉漉贴在脸上。雨打在她眼角，溶了刚擦干的泪。她的手颤得厉害，把那张纸揉成了一团。声音成了更小的碎片：“你不懂……你不懂疼。”

他看着她那句话，没有反驳。沉默像是房间里被重新布置过的家具，挤占了每一寸空间。巷子里传来楼上传来锅碗碰撞的响声，矮墙上积水像一面不耐烦的镜子，反射出两个人的影子，一个躺着往后，一个垂着头。

他突然放手，不是让她走。是把她拎了起来，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。她惊呼，声音里有撕裂的疼。衣领被掐出一道紫。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到他手上，凉得像铁。她在他怀里乱蹬，踢掉一只鞋，鞋在地上滚出一声闷响。

当他的臂弯把她压回门槛时，她的眼睛猛地睁开，瞳孔里有惊讶也有羞辱。她吐出一句话，近乎喃喃，“为什么不让我走？”他看着她，视线绕过湿漉的脸，停在纸上那个小小的圆圈，停得很久。

他没有回答。只是把那张纸折成细条，塞进自己外套的内袋，手指压得安静。然后，他放下她，声音很轻，像是说给墙听：“明天，把它收起来。别再刻字。”话像门被关上，紧实无声。她的手还抓着门框，指尖有白色的茧。外面雨继续下，像什么也没发生。

他转身要走，却在门口停了一下。街灯把他的侧脸拉长，眼中阴影像刀锋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，声音缓慢而确定：“你不记得为什么要走，那就记住——我会记着。”话落下，门在雨声里合上。门板的缝里挤出一条冷光，像未说完的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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