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门比记忆里轻。钥匙在指尖滑了一下，生了锈的锁芯里传来细碎的响。屋内的光像被滤过了旧纸，沙发上铺着灰，茶几上的杯沿有一圈褐色的环。兮把包放在地上，手背在麻布沙发的边缘来回摩挲，像是在确认这是自己能触到的真实。

她先是把窗帘拉开一点。光缩了回来，像被发现的东西。雨还在，细，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书。墙上的钟停在凌晨三点二十，指针歪着，像没说完的话。兮走到厨房，拧开水龙头，水声低了又低，最后只剩下塑料桶里静默的几滴。

抽屉里是旧账单和一把旧发夹。她指尖探到布下，碰到一个小布包，里面有婴儿的袜子，一只染着泥灰，一只整洁得像被保护过。袜子上缝着一个小十字，线头松开。她的拇指在那条线头上猛地一抹，像在拽开一段时间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带着河泥的气味。

门外，有人喊她的名字，粗声带着乡音。“兮孩儿，回来啦？”声音像是磨过砂纸的铜铃。她抬头，透过窗看见赵伯站在院子里，撑着破伞，嘴角还挂着没脱尽的雨点。赵伯的每句话都像砍柴，短促而直接。

“回来了。”兮回答。她没有马上下楼，手里攥着那只袜子，指甲在布上划出两道浅白。她的声音低，像把风裹起来放进口袋。

赵伯进屋的时候踢翻了门缝的水泥碟，脚步声沉。看见布包，他的眉毛动了一下，像有锈迹的机械抖了抖。“这东西你还留着？”他问，语速一如既往地快。

兮没有看他。她把布包打开，抽出一张折叠过的纸，纸的边角黄得像牙齿。她把纸摊在桌上，手有些抖，字迹是母亲的笔迹，笔划稳当，却像从后面伸过来的手写的：“别让他们叫你回家。”

这一句像冬天里突然裂开的玻璃。赵伯的眼里先是一滞，接着硬生生地收回表情，像是把一把刀塞回腰包。“你看见了就好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里有尴尬的温柔，也有尽快把事儿盖了的匆忙。兮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疼。

她抬头看着桌上的字。雨声压在屋檐上，像有人在外面筛豆。她的嘴角动了动，终于像放下了一个难题，“是谁写的？”

赵伯没有马上答。他站在门边，雨点在伞布上叮当，像小锤敲着遗忘的节奏。“你母亲，”他慢慢说，“她——她总怕有人拿走你这名字。”话到这里，他笑出了声，笑声里是太多年没说过的干裂。

兮的手指滑到那句字的最后一个笔划，指尖能摸到墨的瘤。她忽然想到童年那个在河边被扯掉名牌的小纸条，想起那天有人把她抱走又放下的手。眼泪是冷的，她不能让它从眼里流出。屋子里安静了一秒，然后又被那个没说完的故事拉长。

“你母亲怕什么？”她问。声音更短了。

“怕人叫你回家时，问起过去。”赵伯走到窗前，手撑着窗棂，目光穿过雨，看向远处那弯灯油的河。话里有旧船摇来的音节，慢慢沉下去。突然他的声音又换了：“她在纸上写：别让他们叫你回家。你懂么？”

她懂。并不需要更多解释。她想起墙角那张旧照片，照片上有她和一个男人的背影，男人的手里系着一个小布牌，牌上字被水洗得模糊，但她知道那上面本该有一个名字。她的呼吸像被绞了一下，脑袋里只剩下那句话，复读。

兮站起，隔着桌灯的黄，手指在木桌上画出一道深深的刻痕。她说：“我不想再被别的名字指着走。”话短，像刀。

赵伯的嘴唇抖了一下，他想说什么，却被门外一声稚嫩的笑打断。笑声清得像砍裂的冰，来自河那边，隔着雨像碎金一样散开。两个字被风带到窗前：“兮——”

声音一落，屋里所有的细碎都停住了。她的手松开了桌沿，像拿着一根要断的绳。她看向窗外，雨在灯光下垂直落下，像一条条被切开的时间。她把那张纸折好，放进了口袋，指尖抚过母亲字迹的最后一笔，像在探问一个埋得很深的伤口。

她没有去问是谁在叫。她走到门前，拉开门，雨水立刻扑进来，凉得像别人的眼神。她迈出一步，脚下泥软，鞋底沾了河的味道。回头时，赵伯还站在门内，伞柄撑在胸口，像个守门的人。

门合上的声音在雨里很轻，却像按住了什么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指尖摸到那行字，像触到一个人的脉搏。然后她转身朝河走去，每一步都把家的界线用脚踩薄。

河面被雨打成一片小小的裂纹。她走到岸边，停住。手里还有母亲的字条。风把那个从远处传来的名字又叫了一遍，像是在做证明。她缓缓把纸展开，看着字被雨点打湿，墨晕开来，像有人在水里用指甲划名字。

纸片终于化成暗色的碎片，沿着指缝滑进水里，散开。字散了。一个名字在水面旋转，慢慢沉下去。她没有哭。她的影子在水里裂成两半，一个是来时的名字，一个是她还没说出口的新名。她抬起头，雨顺着脸颊滑下，像有人在背后拨了一根弦。

在那条河上，灯光摇晃，像一颗颗未放下的心。她把手收回口袋，掌心空空。风把岸边的一片破布吹起来，像一面小旗，急促地招手。她的嘴里只有一句话，压低了，近乎无声：“叫我兮。”

更多有关兮有几种读音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