舰桥的光被一块破碎的天幕吞掉了大半，只剩下几条冷蓝的指示灯在金属肋骨间爬行。陆舟盘着腿，背靠着控制台的冷金属，指尖在一块磨得发亮的钢板上敲出不规则的节拍。节拍像心跳，又不像；他听着，像是在数什么有期限的东西。

“舱压九七。”舱内助手音，像计算器翻页，声音平稳得没有温度，“外壳裂纹位置：甲板右侧第三肋，扩展速度：0.02米/秒。”

陆舟抬眼，视线在裂缝上游走。裂缝不鲜明——更多像一道暗影在金属表面爬行。外面是真空。外面，是曾经记载着他名字的星图。现在只剩下一张纸，纸上被折叠的纹路都像刀。

他站起来，动作缓慢，像不想惊动什么。手套扣上，肩带拉紧。外出舱的门邃静地张开，边缘磨出轻微的火花。韩斌带着无线笑了，笑声里有烟和油腻。

“老陆，你真想去摸那个裂口？”韩斌的声音粗，一字一顿，像在吼广告牌，“别逞能，我再老十年都谢谢你。”

陆舟没有正面回答。他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星海，星光被撕成几段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吞下。说话在他嘴里变得沉重，像早晨的雾。

“给我检索周边五十米内的热成像，”他只说了这样一句。短。干。像裁纸刀。

舱内助手回答更短：“命令已下——发现不明热源，坐标三点四度。”

韩斌咧嘴，笑里带着倦，“三点四？听着像个幽灵的地址。”他推开氧舱，空气在门缝里抽搐了一下，像被猛地握住的手。

外部舱门合拢时，金属磨碎的声音像旧车库的锁齿。两个人在狭窄的通道里并肩前行，头灯在灰尘中画出窄窄的光道。微重力让他们的脚步听上去有点笨拙。韩斌一边走一边抠着口袋，手指上的老茧透明可见。

光束照到那个热源时，先照出空白。然后，慢慢有一个轮廓成形：一个小小的成人太空服，被压在一堆扭曲的管线里，胸口处嵌着已经冷却的焊痕。太空服的面罩裂开，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
陆舟掏出晾干的手套，手指伸进去，轻轻把面罩掀开。里面躺着一张照片，角落被烧得发黑。照片里是两个孩子并排站着，背后的星云像是被涂抹的油彩。右边的孩子笑得很灿烂，发缝里露出一颗小小的缺牙。

韩斌的呼吸停了一拍，声音变得粗哑，“这不是……”

陆舟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那么一秒，像被什么东西锁住。血的味道，淡淡地，像旧信封的霉。他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有字，潦草而歪歪扭扭：‘给小舟——愿你看见星星时，别忘了回头。’

那一句话像一枚针，扎进他的胸口。空气在他周围发生变化，时间的缝隙里有回声。他记得那天母亲把他们吵醒，说有个名字写在风里。记忆来得不温柔，像铁丝绕手。

韩斌试图用笑掩饰，笑声里有裂痕，“老陆，你这是想什么时候把宿命收拾好啊？”他伸手想抓回照片，手指在空中打了一个结，触到的只是冷。

舱内助手忽然急促：“警报级别上升，外部重力异常，建议立即撤离。”声音变细，像被拉长的告白。

陆舟没有回答。他把照片小心塞进口袋，面罩下的目光变得硬朗。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回胃里，发出极微的疼。

窗外，黑暗像一只巨手抹过星群，吞噬并没有声响。星星一个接一个地失去光点，像有人在用指尖拔下灯泡。韩斌的手停在门柄上，指节发白。

“这不可能。”他说。

陆舟转身，眼眸里不是惊惧，而是冷得像钢锭。他把手放在舱门上，掌心贴着冰冷的合金，声音低而平稳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得回去。有人把过去丢在这儿。”

外面的黑影更近了，像潮水。但在最后一瞬间，陆舟抽手，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，拍了拍，像给自己做仪式。他把照片举到窗前，光线落在孩子的笑脸上，短暂而刺眼。

那一刻，星光被吞没。像有人用刀从宇宙的边缘割下一段夜。舰桥上的灯闪了一下，彻底熄灭前，陆舟看见窗外有一个黑点，正以肉眼能觉察的速度扩大。

他把照片塞回口袋，声音像命令，也像赌注：“系好安全带。午夜福利视频回去，哪怕要把天空掰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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