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影在书房的窗纸上摇曳，像有人在纸背后低声呼吸。明兰拢了拢衣袖，脚步轻到只剩下自己的血液声。院子里下着细雨，檐头滴落的水珠在石阶上弹出圆圈，圈又破，声越来越近，就像有东西要突破沉默。

书房门虚掩着，灯下两个人影坐得很近。言语都压得低。顾廷烨的声音像夏夜的茶，平而凉：“父亲，这事不该现在说。”

老顾抿着嘴，茶香像被挤扁了，他的声音短促，像打了针：“不早不晚，就是现在。若是隐下去，后患更大。”

明兰站住了。对面桌上有一个漆盒，盖半掀，边沿落着雨点。她听见自己呼吸，像纸被撕开。

小周在门外站得直，声音粗糙却尽量压住：“娘，奴才在外头等着。”

顾廷烨转头，眼里有灯光的刀刃：“兰儿，不必进来。”他的话仍旧素净，但比平常多了层硬壳。

明兰手抬得慢。她的手指触到门沿，木头还暖，像有人刚放下酒杯离开。她不由分说地走到桌前。漆盒里躺着一方小手帕，被蓝布包着，边角绣着一只小狐狸——是她在夜里替孩子绣的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只有她自己会绣那一处角落的斜线。

那一刻，屋内的空气像被收紧。老顾看了一眼手帕，眼角有没什么颜色：“拿来。”

明兰没有递，手掌贴着布心，布心里有干硬的东西。她轻轻扒开，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信，也不是符，而是小小的一缕头发，缝成一个圈——还有一处，淡褐色的污点，近处闻得到一股淡淡的奶酸味。

顾廷烨的手按在桌面，关节白了：“这是带出去的凭据。”

小周忍不住："娘，那是那日孩子留下的拭子——"他话没说完，被老顾用眼神压住。

明兰觉得世界的边缘碎了一圈。她的视线回到手帕上，那只狐狸的绣线旁，有三个小小的黑点，像被什么压过，留下了深浅不同的痕迹。她的手指抠住布，能摸出自己当时的针痕——那是她专有的节奏。

老顾说得更直：“孩子不在这间院子。她被别人送走了。”

明兰的胸口像被一只冷手捏住。她用力却不出声。声音都从气管被攥住了。顾廷烨在她身边说：“我知道你会担心，但父亲有他的打算。”他每个字都像把门闩轻轻合拢，不给她缝隙。

她笑出一声，声音软得翻不了页：“打算？打算把她放在谁的手里？”

老顾瞥了她一眼，目光里没有愧疚，只有账本般的冷静：“不是谁的手。是局。”

这三个字落下，比雨滴更快，明兰忽然觉得耳朵里空了。她把手帕贴到鼻尖，里面有一股被雨和人的气息压成的味道，像夜里被掩着的名字。她的指尖碰到一处不平——一小块布被缝进了另一块，像是为防丢失而做的暗贴。那里有她识出的针脚，也有一个被压扁的小小纹路：一只小指印，指腹圆润，沾了些黑灰。

指印的形状清晰。明兰的视线猛地收紧，像被线卷住。她想起曾在夜里把孩子抱在怀里，用手背擦掉额头上的灰尘，手心还粘着细碎的土。那一瞬间，她的嘴里像咬着银纸：既熟悉，又遥远。

顾廷烨站起，身形在灯下拉长：“若是你想追查，我不会拦。但那会牵连更多人。”

明兰抬头。她的眼里没有泪，却有潮气在眶里聚了又散。她把手帕折好，动作像把一根弦拉直又放回琴上，不发一音。

她放在胸前，像放了一把冰。窗外雨还在，屋檐的滴答像人在数人命。明兰的声音很轻，像是给自己记账：“谁带了她走，谁替我藏了她的痕迹，我都会找到。”

顾老沉默。顾廷烨的唇角浮起一点形状，像是要说，最终又收回。

明兰站到门口，灯光斜在她背上，影子长而瘦。她转身的那一刻，把手帕放回漆盒，盖轻轻合上。盒盖闭合的声音很小，却像摔在骨头上的一记锤。

她走出门外，雨滴打在脸上，凉得刺骨。明兰没有抬头。她以为是风把雨送进来，却发现手心里还攥着旧时的线头。线头上，残留的一粒黑迹像一枚印章，按在她的掌心，印出三个字——不是别人的名字，而是她自己曾经给孩子起的名字。

那一刻，明兰的笑停止了。她举起手，雨水把那几个字冲散，像谁在暗处把答卷撕了又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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