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馆最后一盏台灯下，书页反光像一片薄冰。唐枳把笔帽咬在指缝里，牙床留着白色压痕。雨打在窗外的遮雨棚上，像有人在反复敲门，她的肩膀跟着节奏微颤。书架后面的走廊有脚步，但那脚步像是不敢靠近的声响，迟疑又生硬。

脚步停在她桌边。那人站着，影子把台灯的光割成两半。他没有推椅子，只是把双手插在口袋里，听筒的线圈从口袋里斜出又缩回。声音很平，像放低了的录音："你还在这里？"

唐枳收回咬笔的手，手心湿了。她的声音像被折断的纸："嗯……我、我等完一章就回宿舍。"话里有形容词被掐断的空隙，像呼吸被卡了一下。

"等一章？"他笑了，笑声没有褶皱，短促。"你每次都这样说，最后把灯忘在这儿。"他伸手，没有碰到书，只把一枚纸夹从书页里抽出来，纸夹上压着一张小小的条子。

唐枳看见条子上有字。字很小，像有人用针写出来的：图书馆——二楼靠窗——午夜。下面是一串日期，整齐得像刻在木头上。她的呼吸漏了半拍，笔帽在指间滑落，掉在桌面上，发出很清脆的声音。

他把条子展开，动作缓慢，却没有温度。"我记不住别人的生日，但记得你的时间表。"他说得像在说天气。"你不必惊讶。你总是把惊讶留到最后那一页。"他的眼睛在灯下安静得像刀片。

"你、你怎么会有——"唐枳的话被雨声吞掉。她抬手想抓那条纸，却又缩回。手指尖在空气里碰到他的手背，指节碰到刺，像触到冰。她的声音更小了："这是谁放的？"

他没有直接回答，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录音笔，按了按，里面有她的声音，断断续续，像放学后走廊里被压低的朗读。"——不要去那边……"一段残音。"——你别笑我——"另一段。"——我害怕……"更碎的呼吸声。唐枳听着，脸色慢慢抽紧，像被手绳勒住。

"这都是你。"他说得平静。"不是别人。是你自己。你其实会说话。只是你把声音放在不对的地方。孤独里。镜子后。枕头下。"他把录音笔递给她，指尖的甲边干净利落。"把它当做证据也行。"

她接过录音笔，指尖碰到他的指腹。那一刻她像是从水底冒出一个词，词卡在喉里，发不出来。唐枳把录音笔摸得更紧，像握着一根救生索，声音却像被切成小段："你……为什么会记录？为什么要跟着我？"

他终于动了，靠得更近。呼吸不再像录音的平面，而是有温度的鼓点。他的声音变成短句，像敲门的节拍："因为没人听你说话。因为我听。"他把那张纸贴在她胸前，笔迹压在布料上，纸边磕到她的心口，轻得像要把心刺出微小的声音。唐枳能感觉到字的凹陷，像刀刻。

雨停了。外面的世界静了三秒，然后又被夜色拉长。他微笑，笑得慢了下来，像在调一个太过精密的乐器："你可以试着学会被看见，或者继续教我怎么把你藏起来。"他收回半步，却把纸片的一个角塞进她的手心。那一角上，有另一个字，字写得很急——不要离开。

唐枳的手绷紧，手心的纸片开始吸潮。她站起身，椅子尖在地板上划出一道薄响。世界像被分成前后两个版本——有他的条子，有她还未说出的名字。门在远处合拢，声音细小却确切。她看着那张纸，再看他的眼，最后把纸折成一个小小的船，放在指尖上，船头朝向远方。她没有说话，但决定像浮木一样漂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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