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在破旧的码头上刮出带盐的纸屑，清晨的光像刀背，斜着割在柱子和帆布上。罗恩弯着腰，手脏得像被鱼鳞磨过，双手在网眼里翻找，动作利落却带着一点急促。他的脚跟在木板上留下两个深深的印记，像要把自己钉住。

网里有东西在抽搐。不是鱼的抽搐，像有人在水下一寸寸挣扎。罗恩抽出头来，嘴里嘟囔一句粗口，声音干得像锈铁。"别动，稳住！"他把网两头一个劲儿拽过来，手掌磨出白茧。

网面下的转动停了。水光里，半个身体露出水面：肩膀上是湿漉漉的鳞片，胸前的湿发像被海水涂过的绸布。她的手——人形的手——轻轻搭在木板边缘，指尖还在颤。

老塞尔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盐渍，声音慢且带着海腥的回声："别让人群围上来，别让他们看见。把帆棚拉过去，快。"他的话像绳索，拽着每个人的动作。

罗恩把她拉上来，力气像被冰挤紧。她没有挣扎。她的眼睛在阳光里不是黑不是蓝，像深海里搁浅的石头。她吐出一口泡沫，鼻翼微微颤。声音几乎像罩着布帘，轻得能被风藏起来："不要吵。"

"说话有出息。"罗恩一边说一边用袖口擦她手上的盐和海草，动作粗糙。话里没有安慰，只有习惯性的命令。"你是怎么缠上网的？说清楚。"他说这话像是在把账本翻到下一页。

她抬头看他，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又走，像是在确认一个老旧的名字。"德萨罗。"她念出这个词，像把一把冰冷的钥匙放进他的胸口。码头上突然安静，只有帆布撕裂的微响和几只迟来的海鸥。

罗恩的手一僵。那是他离家后第一次听到的名字。那天夜里，等船回港，他记得母亲在炉边把名字吞进嘴里不敢说。老塞尔的眉角动了动，眼角的褶子多出一条。"别乱听。她会骗人的。"他的话是警告，也是踌躇。

她用拇指从湿发里摸出一个小东西——铜扣，被海水磨成暗黄。她的手指颤得狠，像触到极度的热或冷。"他掉过这个。把它放在过往人的手里。"她说这话时，声音里有种平静的确认，而不是叙述。

罗恩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声的手捏了一下。铜扣是他弟弟的。每个夜里他都把它放在枕头底下，像是能把呼吸藏在金属里。现在扣子在一个不可能的脸上，湿得反光，像另一种证据。木板下水滴敲击，节拍变得急促。

"你说真话。"他几乎是命令，又像乞求。声音粗得裂开边儿。他伸手去摸扣环，手指触到的不是金属的冰，而是她指尖的温。她闭眼，像认命似的把铜扣递到他手里，指甲下面留着海纹色的印。

码头后面有孩子的笑声，远远的像风铃。罗恩看着扣环，记忆像裂缝里挤出咸味的水。老塞尔清了清喉咙，声音低得像要压死一根针："把她藏起来，等落潮。"但他自己也在看着她，眼里有没来得及说完的词。

她睁开眼来，目光穿过罗恩，像在看海底深处的某块坠着的岩。"德萨罗的人记账很准。"她说。她的嘴角动了下，既不是笑，也不是痛——更像是把最后一页账本合上。阳光在她鳞片上弹了一下，像一把小小的刀。

罗恩把扣环按在掌心，冷得像新挖出的金属。他听到自己胸口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屋子里敲门。外面风又起，帆布一阵，码头的影子拉得长而细。每个人都等着下一步，像等潮回。海水在木板下咽了一口气。

她靠近，呼吸里有海带和旧歌的味道。她的声音降了又降，近得几乎是耳语："你要我活着，就别让他们知道我会说他的名字。"说完这句，她的目光在罗恩掌心的铜扣上停了很久，像是在看一张地图的终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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