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的冷光在消毒柜上的不锈钢反光，让整个诊室像个显微镜下的世界。鼓风机低低地转着，空气里夹着味道——消毒水的苦涩，树脂胶的塑料味，和刚下过雨的街道带进来的泥土气。窗外雨声均匀，像一只手在窗玻璃上慢慢拍打。

顾辰把一副旧义齿从塑料袋里抽出来，手指有意无意地抚过嵌着黑色填料的金属片。她的动作很安静，像做解剖。边上的板栗用钳子翻着托盘，嘴里嘟囔着：“这活儿谁给的？老人家这牙坏得不像话，估计这是她在医院里捡的什么配件凑的。”

顾辰没有立刻答。她拧开鼓风机，光在她的手臂上游动。她说话的节奏慢，像拿笔写字，“告诉我名字。”

板栗一拍桌子，声音短促得像雨点：“周老太，香河街那家的。儿子每个月送点钱来。说是想把牙补好，去吃饭好些。你别多想。”

顾辰的手按下那副义齿，金属和树脂交接处有一条细缝。她用镊子沿缝隙扒开，灰白色的软衬里像时间的皮革一样被翻出。里面有一张小纸，折得很小，边缘已经被唾液泡得软了。她的肩膀动了动，像是忍住要笑又要哭。

板栗凑过来，鼻子几乎贴着纸，她低声但直白：“是什么？亲笔信还是药方？要不要赶紧扔了，省得臭。”

顾辰平静地把纸展开，指尖因为湿润而有点发抖。纸上是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，照片里一个女人侧着脸，眼里有光。背后用铅笔写着几个字：给我的赤子板栗。墨迹歪歪扭扭，像孩子写的。板栗的手指一颤，照片在她指间颤动。

板栗突然笑起来，笑里带着不可置信，声音里有生硬的笑条：“开玩笑呢吧？这不就是……”

顾辰的声音压低，像是在读病历：“周琳。”

板栗的笑戛然而止。诊室里的风声仿佛收紧。她一字一顿：“我妈叫周琳。但她……她走了十年了。”

顾辰没有回避，她把照片递给板栗，眼睛里有光，但并不恳求。她说得慢而利落：“她来过。不是儿子，也不是邻居。她来过，放了这副牙，然后走了。”

板栗的手开始冒汗。她把照片贴到鼻子下，闻得不是气味，是一股被封起来的习惯——女人身上的烟草和洗衣皂的混合。她记忆里的一页被强行翻了出来，发出纸张干涩的响声。她突然抓住顾辰的袖口，指甲下压出白条：“你确定？你能确定？”

顾辰低头看那副义齿，又看窗外的雨，雨线在街灯下像被拉长的指痕。她把牙放回托盘，声音平静但像放下了一块重物：“她把东西藏进了牙套。可能她想着——孩子们还在这条街上。可能就是想看一眼也好。”

板栗的肺里像被塞进了一枚小石子。她握紧那张照片，看见女人嘴角的一丝裂痕，像是未干的伤口。她忽然笑得更硬：“她来过我不稀罕，说到底她为什么要来？装成老太太的牙医？妈，你当年真聪明。”

顾辰没有说安慰的话。她把小纸折好，放到一个干净的小盒子里。盒子在灯光下发出细微的回响。她的语气像拿放工具：“拍一张照片，记录一下义齿的原样。午夜福利视频得做报告，说明义齿里有异物，可能牵涉到家属的隐私。”

板栗像是被甩了一下，身体往后靠，手指还在盒盖上颤。她忽然把手伸进挂号簿，指尖摸到一张老旧的诊卡，上面写着“周琳，香河街”。纸角被撕开了一角，像被时间咬过。板栗的声音变得刺耳，带着血腥味：“她写了给我的名字。”

顾辰沉默。窗外雨停了一会儿，又下，节奏不一。诊室里的钟在七点的凄清时刻跳了一下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顾辰抬头，她的眼神突然有了尖锐，“板栗，你还记得小时候把板栗藏在缝里，怕被抢吗？”

板栗的手猛地一抽，像从被扯下来的创口：“记得。我还以为那是我全部的防线。”她的声音里有东西破裂，“她把午夜福利视频的名字写在纸上，藏进别人的牙套里，她到底是要给谁看？”

顾辰把照片放在两人中间，灯光把那张脸照得清楚而无所遁形。她说话慢，像是把每个字都放在托盘上称量：“也许她不想被记住的方式死去。也许她不想让午夜福利视频以为她从没来过。”

板栗的眼睛湿了，但她头也不抬，像握着一把刀：“那午夜福利视频要不要去找那个老太太的儿子？要不要问清楚？”

顾辰伸手把照片握紧，指关节泛白：“明天早上。八点。别迟到。”

板栗站起身，脚步声在瓷砖上沉了一拍。她走到窗边，雨停了，街灯下有一条人影。她说了句话，像扔下一颗石子：“如果她是故意的，那她就不会是个陌生人。”

顾辰没有回答。她把那副义齿又放进塑料袋，封口粘得很紧。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秒，然后静静合上了门。门外的雨停成了静寂，诊室里只剩下两个心在灯下跳动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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