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台上只有一盏旧日光管在滴着浅黄的光。雨把月台的广告纸揉成褶子,鞋底踩过水珠,发出细碎的刺耳声。筱田步美把行李箱放到脚边,手指沿着把手的皮质纹路来回摩挲,像是在确认这世界还在原处运转。
巷子里,纸窗里透出的光像是迟到的心跳。她把钥匙插进门锁,手背有汗,指节白了一圈。门开的一瞬,冬日里家里的冷气顺着门缝涌进来,带着陈年饭菜和灰尘的味道。她站在门口,不动,像是在等屋子先说一句话。
桌上有一个茶杯,杯口的茶渍已经风干成深褐色的圈,旁边放着一把没洗的勺子。她把手放在杯沿,指尖感到的是瓷冷而不粗糙的纹理。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醒了什么。屋里没有人,但靠墙的座椅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,像一张还在等人的脸。
"步美?"门外传来古田伯的声音,粗得像磨过的绳子。声音里没有惊喜,只有惯性的唤名。她没有回头,答得很轻。"回来了。"他的脚步在门槛外停了,雨水敲在他的帽檐上,滴答成节。
"回来干什么?"他短促地问,就像是在清点欠账。说话的地方有盐腥味,像是海风常年磨出来的口气。筱田慢慢把提包放下,像是在放下一件不再属于自己的盔甲。"处理些东西。"她的声音平静,但词句间有折断的生硬。
他没有追问,只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指尖还留着海水的粗硬。"你爸的房间……我替你关着灯。每天都关,不敢看太久。"他说得像陈述天气。步美的手在桌子上划过一圈,指甲在木头上磨出细碎声,像是把过去翻出来的嘈杂慢慢打磨。
她推开父亲的房门,押在门沿的日历撕到一半,纸页像是被时间咬掉的牙。床边的抽屉半开着,里面有一叠折得整齐的信封,她抽出一封,封面上是她小时候拙笔的涂鸦,被父亲用玻璃纸贴在了左上角。信里只写了一行字,笔迹歪斜,像腿脚不太听使唤的人写下的祈愿:"别走。"
她的眼睛忽地热了,但风角度不同,湿光没有泪珠的圆润,只是短促地湿了一下眼眶。脚步往后退了一下,后背撞到门框,整个人像是被按住的琴弦。古田从门外挤进来,嗓子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:"他每晚都在桌上放杯茶,说是怕你夜里回来渴了。"他把这句话当成了陈年家务在说,像是报告昨天的天气。
她把那杯茶端到窗边,茶渍在日光里像一道不肯消失的记号。指尖不自觉拂过杯沿,抬头时看见窗外的雨在院子里拉出一道道浅浅的轨迹。步美說:"他,就这样等我吗?"话很小,却连同屋里的空气一起震了几下。
古田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,嘴里哼了一声,像要把不适都塞回去。"每天。你走那年起就每天。午夜福利视频都以为有天你会转角回来,谁知道..."他停下,语气里有碎成渣的东西。屋里忽然厚重起来,像是要把那行纸上的字压成印痕。
步美把信折回去,像一件旧衣服重新扎上扣子。她把茶杯放回桌上,手指在杯边留下一道新的水痕。然后,她从抽屉底下拉出了一张照片,照片边缘被擦得发亮,正中是一个男人弯着腰,手里捧着一只毛绒玩具。男人的嘴角带着不稳的笑,笑里有温柔,也有无奈。她的名字被人用铅笔在背面写了两遍,后一遍的字迹歪了,像是哭着写完的。她的胸口像被抓了一下,疼却来得迟。
门外的灯在雨里闪了一下,屋内的光影忽明忽暗。她把照片放回抽屉,关上,指关节用力,甲缝白得明亮。"我回来的时间不早。"她说这句话,但声音不带做结,像是把门留一条缝。古田站在门边,雨水顺着他的衣领滑下,滴在门槛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,像刮开的告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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