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只有一盏，黄得有点脏。热水壶的蒸汽在灯光里拉长，像一条浅浅的烟。林夏站在水槽边，手指在瓷杯的外壁来回摩挲，指尖能摸到一处细碎的裂纹——平时她会把这当成证据收藏，现在只是想确认它还在。

门被推开，脚步带着半夜下班的慌张，钥匙在门口哐当落下一声。陈北进来，夹着外套，肩膀有扣子没扣好，脸上还挂着公司里的疲倦。他的口气短而粗：“热水呢？”

林夏拿了杯子递过去，动作轻，像递出一件不该引起波澜的东西。她的声音也轻：“放桌上吧，我帮你拿毛巾。”

他接过杯子，指关节白了一下，没看她：“行。”声音里有不耐，像包着沙子的布。然后他嗅了下杯沿，眉头一动，眼神只是扫了一下，停在杯沿上的一小块暗红，她的心被那一瞥搓成了一团。

林夏的手停在水龙头边。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口红色。她想要问，但嘴巴先做了别的事——打开了柜门，拿出洗洁精，泡沫在她掌心里起伏。她把杯子放进水里，水面把那一圈痕迹冲得半模糊。

“你和谁吃饭？”她把问句压成一块并不锋利的石头，放在了桌上。语气没有波动，可是声音里有东西在颤。

他停了两秒，动作没有急。他用布擦杯，然后把布甩到洗碗机边，眼神仍旧不往她脸上看。“公司聚餐。你也没必要管。”

那句“不必管”像一把小刀，刀口很窄，却切到了她习以为常的部位。林夏把杯子擦干，指尖碰到裂纹，冷冷的。她把杯子放回桌上，杯柄朝外，裂纹朝向他。没有声音。沉默像潮水一寸一寸上来。

窗外开始下雨，小颗的雨点打在窗台，发出拖拉的低响。屋里只剩下水滴落在洗手台的声音，和他叹气的声音。他往沙发一坐，整个人瘫在那里，像卸了电源的机器。

“你还在等什么？”他突然问，问得轻却有力，像是把责任往外推出一个口子。

林夏抬头，眼里有一种她很少让别人看到的平静：“等你把我当杯子当完以后，告诉我下一步是什么。还是没有下一步也行，我好收拾。”她说完，手指不经意拢了拢桌布的边角，指甲沿着布料留下一条小小的白痕。

陈北看了她好一会儿，先是沉默，然后低声说：“别这样。”只三个字，却带着必胜的倦怠感。他伸手去拿那只杯子，拇指无意间擦过裂纹的边缘。

触感传来微微的颤抖，那颤抖像一记回声，回到林夏心里。她没有收回视线。杯沿和指尖相碰，冰凉的接触里有个未说出口的事实：他离开时用的不是她的口红。

他喝了口水，杯沿留下一圈湿润。他放下杯子，声音平静到不忍听：“明天给你买新的。”

林夏笑了一下，笑得没有高兴：“不用了。杯子会裂，人也会。”她把手伸过去，把杯子放回到桌中央，裂缝朝着灯光，像一条没有愈合的线。雨声一直下着，门口的影子拉长又缩短，最后他站起身，披上外套，衣角碰到杯沿，杯子晃了一下。

门响了。风一同钻进来，吹得灯罩轻轻摆动。林夏站在原地，看着空出来的座位和桌上那只有裂纹的杯子，手在胸口摸了摸，像在确认自己的轮廓还在。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远去，最后只剩下雨打窗的节奏和那只静静坐着的杯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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