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道细长，风像刀，从巷口刮进来，把灰尘和纸屑都卷在一起。木马的轮轴在青石上发出不和谐的吱声，像被人翻旧账的指甲。天还没亮透，灯笼里有油但不亮，行人裹紧衣襟，吐出一团团雾。

他坐得直挺，白布长袍在寒风里像一束不动的帆。面色冷得像没热过的瓷，眸子却有光，像把月色藏在里头。他没有笑，也不皱眉，只微微抬了下下巴，朝人群里扫一眼，那一眼像冬日里经过的霜，贴在额头上，凉了。

叫骂声在后边涌上来。酒馆里的小二粗着嗓子，像磨了齿的锄头：“骑个木马也敢当仙？哈哈，给大家乐子！”他的话是短促的，像扔石子。旁边的摊主跟着起哄，话里还夹着昨夜没结的账。

有孩子笑，孩子总是不怕冷也不懂羞。一个小男孩踮起脚，用力把一撮尘土掷了过去，击在木马旁的木板上，溅起斑驳。木屑落在仙尊的袖口，一粒一粒，像是不请自来的雪。

他伸手，却不是去驱赶，而是把那一撮木屑拨到指尖。指尖按着木屑的纹路，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颤。人群里一个老妪闻声侧目，她的眼睛有岁月刻的褶子，像一把旧钥匙。

“这是谁家的诡器？”有人咕哝。话像缠在喉里的棉，容易说出口也容易被忘掉。但老妪抬手，一个字从她里头挤出来，低而重：“阿璃。”

名字落地。刹那间，几声笑像断弦，散成了风。空白的时间里，只有木马的吱声和他呼吸里起的雾。那声“阿璃”像铁针，扎在他胸口的一个旧疤上——不是肉的疼，是记忆的疼。

他垂眼，看向木马鬃里。鬃上绕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绸，边缘烧过，留下深褐的焦斑。他伸手，指节无声地弯，动作像是在翻旧账的手掌，摸到缎带的折痕。缎带里夹着一根小小的发簪，簪头处还残着染色的花粉，像是死去的花在偷气息。

人群安静下来，有些人低头，有些人的嘴角还在抽动，却不知该往哪儿去。那个小男孩凑近，眼睛亮得不合时宜：“你是仙么？”语气里有惊奇，也有想试探的勇气。他的话短促，像风中断掉的树枝。

他的声音出来时，几乎听不到，像把一根细丝抽回去：“不是。”

只是两个字。却像冷水灌在翻滚的油锅。街上的人抽了一口凉气。老妪手里握着的袋子开了一个口，掉出碎纸，落在地上像雪。

小男孩怯生生地指向那条红绸：“那是妹妹的。”

空气里突然有了重量。他的眼眸收紧，呼吸变匀，像平静外表下有潮。手心按着缎带，指腹能摸到细小的血迹，已干，像记忆里被按住的名字。有人咕哝：“他……他曾经是城里人的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向那人群的边缘。人们的脸都成了背景板，只有一张小脸清得像被洗过的白瓷——是个女孩，带着淡淡的灰尘，嘴唇发白。她的眼神像是偶然捡到的宝贝，试探又不敢确认。

她走上两步，步子小，像生怕惊了什么。靠近时，她伸出手，将一撮散落在缎带上的木屑放回他的掌心，动作小得像习惯了侍奉。指尖触到他的手背，指节微微颤了一下。那颤，是他以为人走远了以后不再有的回声。

街上的声音忽然模糊，远处传来一阵锣声，像是另一个世界在开门。她抬头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在他耳里撞出一个响指：“爹——”

那一声，像是冰面崩裂。刹那间，木马的影子在青石上拉长又碎成碎片。他的手落下，掌心空空，缎带从指缝滑落，触地的声音细得像纸。人群后退了一步，风吹过，把那条红绸扬起，仿佛想把它带走。可绸带在空中颤了一个弧度，直直回落，落在她脚旁，像应了一声号令。

他闭上了眼。眼皮下有一个像针眼大的亮点，像刚要突破的裂口。外头是冷，里头是热。最后，他只是把下巴再抬了一点，声音低到像是被埋在土里才打出来：“跟我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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