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透过断壁的缝隙，像刀子，割在孟寒的脸上。他并不收衣襟，只是盯着地上的印记，像看一张旧账单。阳光在灰尘里旋转，落在那枚破碎的玉符上，光线裂成几道冷的刃。

韩野踩着碎瓦走来，靴子踢起一片黑土，声音粗糙像砂布。“还能找回么？”他问，声音短促，像是把问题丢给了风。眼里没有期待，只有计算。

孟寒侧过头，眼角有一丝干涩的血丝。他把手掌压在玉符上，指尖颤了两下。“找回？”他吐出这个词，像把舌头上的灰也吐了出来，“或许。代价不同罢了。”

韩野斜睨他一眼，笑里没有温度：“别装神仙了，寒子。你当初丢的，不只是符。”他的语速快，像是怕被回忆抓住脚踝。

风停了一会儿，破败庭院里只剩下细碎的鸟鸣，像没落的乐谱。远处有人的低语，细碎到像门锁在转动。孟寒听见了。更确切地说，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，像铁锤敲在玻璃上。

柳老慢慢从影子里走出，年岁把他的背脊压成一弯。言语总是有秩序的，就像他磨制的药罐。“你们年轻人，总是在拼那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”他把披风一拂，灰土扬起，落在孟寒的鞋面上，像是旧日的判决。

孟寒的手微微收紧，甲缝处带着新干的黑色。记忆像裂口的器皿，漏着冷水。“那夜，柳师傅，你为何不……”话到嘴边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。没有人给他答案，但谁都看见他的瞳孔里，光被挤成了一条缝。

柳老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蹲下，把一粒黑色的种子放在孟寒面前。种子小得像疤痕。“这是当年的种子，落在地上很久了。你以为遗失的只是物？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古木般的寒硬，却在最后一刻软了，”东西会回来的，也会带走。”

韩野伸手去捡，动作粗率。手指触到种子那刻，他的指甲后退了一段，像被咬住了一样。他咆哮出声，声音里有慌乱，有粗野的求援。可地面只是裂了，露出一片更深的黑。

墨黑的东西像潮水一样窜出，先是无形，接着有了味道：像焦肉，像被烧断的木头。韩野的表情扭曲，嘴里的脏话断成了碎片。他的肩膀开始收缩，像被线勒住。孟寒反射性地伸手想抓，却被一阵酸楚从掌心传上来，像针。

柳老背影一僵，眼角绷出白丝。他勉强稳住声音：“别靠近。”但命令像风中纸片，被那股黑潮一把吹散。黑色围上来，先是缠住韩野的脚踝，接着是胳膊。韩野的吼声变短，变绝，变成一种极近的低语，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着最丑陋的真相。

孟寒的嘴里溢出一口冷笑。他咬牙，指甲把掌心划出一道血口，血珠坠在玉符上，像重锤敲定了什么。黑色转头看着他，不急不躁，像是在确认一桩旧交易。它伸出一只没有形状的手，指向孟寒的胸口。

风又起，吹散灰尘，也把声音带走。柳老的神色彻底变了，他的声音变成了砧板上的刀：“你忘得很干净，但它从不欠债。”他说完这句话，像放下了一柄刀。孟寒看见了，黑影在他胸口处留下一道没有痛楚的空洞，像是一枚被掏出的记忆。

他弯下腰，摸到空洞里的东西。是一片薄薄的纸，折得很旧，上面有一个名字。孟寒的手指颤得厉害，撕开纸条的那一刻，纸上的笔迹像冰裂开，清晰到疼：你答应带我走。下面，是一个他们都以为已经死去的名字。

韩野在地上拼命想爬，但他的眼里只有空洞，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，比尘土还要干。柳老退了半步，整个人像卸掉了最后一层铠甲。孟寒站直，胸口的空洞像是种了根种子。风声里，他听见一个声音，既不像老人也不像小孩，只在脑海里，低低地说：你来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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