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空调像没装似的,只有窗外海风夹着盐味,吹进半湿的纸香。折火把箱子拉到阳光下,箱盖刮着木头的声音像人在咳嗽。她把手套从口袋里翻出来,指尖触到一卷旧信,指关节有微微的白印。
老周在门口站着,手里握着一把剪刀,上面沾着油渍。他瞅了一眼箱子,低声说:“别光看,动手。那些东西等不了。”说话时舌头带着南边的砂味,句尾常常沉在喉里。
折火没有回答。她把信拆开,动作很小心,像怕惊醒什么。信纸边角被烟熏出褐色的花,像被时间烫过。
信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。照片是黑白的,男人坐在沙滩上,抬头笑。笑容被烧出一个完美的圆洞,像有人用火把他的嘴刮了出去。光从洞里穿过去,映在折火的指背上。她屏住呼吸,指尖压在照片的边沿,感觉到纸层的脆。
老周的手在后面抓了抓门框,声音粗哑:“谁干的?”
折火的手指没有离开照片。她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有一句短短的字,字迹随着时间有些溶在纸纤维里:“别在我面前笑。”
老周吸了一口气,像要把话咽回去,“人能做出这事的,都是恨得够透的。你识得这字么?”他的视线不许你回避。
那是她的字。笔画的停顿、那处慌乱时突然拉长的竖,都像是她写字时的指节习惯。折火的胸口沉下去,像有块石头。
她记起了那个夏天的味道——电风扇叶片撞击空气的声响,啤酒瓶口上残留的冰渣,门外楼道孩子们踢破的塑料球。她记得那天他笑得像个孩子,声音里还有没被驯服的急切。她也记得自己把火借给了他。不是意外。是决定。
“你还记得最后一根火柴在哪儿吗?”老周问,像问能不能把死人搬回家。
折火在箱底摸出一个小铁盒,打开时里头只剩一根折断的火柴,头被烧得焦黑,像一只闭着眼的虫。她没有说话。手在盒沿颤了一下。海风把窗帘卷起一瞬,带走了房间里一层夏天的热。
老周把剪刀放在桌上,声音更低,“当年他走的时候,口袋里也只剩一根火柴。你记不记得?”
折火的指尖触到那根断火柴的余温,像是摸到了某段仍在的痛。她终于开口,语气平静,“我记得。我还记得他说,不要告诉别人。说了,火就不完美了。”她的鼻翼微微抽动,眼里却尽量平静。
老周笑了,笑里有点恨也有点怜,“那你就该知道,火完美的时候,是会留疤的。”
她把照片放回信里,手指压住那圈烧得薄薄的黑。然后慢慢地,把信连同铁盒一并叠好。动作像是把一段可燃的东西圈起来,等着什么。
门外电话铃声突然响起,清脆。折火没有动。铃声停了一会,又响,像有人在重复一条不该重复的信息。她的心口被什么东西顶了顶,像针。
老周摸出烟,点了一支,火光小,像一颗正在看人的眼珠。他瞥了一眼折火,“你准备怎么办?”
她把信塞回箱里,盖上盖子,手掌按住盖缝,像按住一颗心脏。然后她把那根断掉的火柴夹在两个指缝里,靠近胸口,一瞬间像是要把它烧灭在自己身体里。
她低声说,“有些事,烧了才不会再有人来嘲笑。也有些话,只能在火里听见。”
老周吐出一口烟,烟圈在光里慢慢散开。窗外,海浪把昨天的声音拍淡了。折火用大拇指轻轻捻碎了火柴头,灰屑落在她的掌心,像一枚名为过去的碎屑。她闭上眼,指尖感觉到一处旧疤在热了一下——那是多年前的烧痕,平静的皮下像旧日余温。
她把手伸向窗外,把灰末微微一洒。灰落在空中,没有声响,像一封焚毁的信被海风送走。但就在那一瞬,灰里有一小段更深的黑,形状像字。折火僵了一下,猛地盯住那处。
老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眼神猛地变了。空气像被刀割开。折火从箱里翻出一个更薄的纸条,纸条被折得像刀锋。上面只有三个字,字迹熟悉得可笑:今天。她的手指在纸上颤抖,字的墨点像是被烧过又被洗净。
门外,海浪一声更重。折火把纸条摊在掌心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像铁钉,“今天他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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