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起床，浴室的冷瓷砖贴着脚背像刀。灯是余光的黄，不亮却也不暗。她坐在浴缸边，手心里还有昨夜海水的咸味，指尖触到肚子下方——那里传来一种很浅、很软的温度，像有东西在皮下翻了一个身。

她把镜子拉近，呼吸变得小而碎。镜中的脸比记忆里苍白，眼眶下方有细密的血丝。腹部斜着有一处小小的凸起，皮肤紧得发亮，仿佛薄膜里起了个包。她伸手按了按，按到的不是硬，而是一阵湿热，像潮气。

电话那头是阿曼，嗓音像街角早点摊的油烟，带着不耐烦和关切混合的温度。“你别吓我，清欢，你到底怎么了？自己吓自己有意思吗？”她的语速快，话像掷出的碗，想听回声。

诊所里，医生名字很标准，他的语句也一样：短促、无多余情绪。他推了推眼镜，手指在文件上敲了两下，像在敲定一个不应该由他决定的答案。“午夜福利视频先做个超声，看看是什么。你先躺下，放松肌肉。”他说话时下巴有一条浅浅的刺痛线，像他也害怕，只是把它藏进了职业的节奏里。

机器开了，嗡嗡声稳稳当当。屏幕上跳动着灰白的图案，像远处的云层。医生的手稳，探头在她腹部滑过，凝神的表情里懒散地夹着一丝不确定。然后，他的语气变得分裂，一半是常规的术语，一半像孩子看见了不合常理的玩具。“这里有个阴影，有结构样条纹，不像典型的囊肿。”

她看着屏幕，黑白里像有人把小鱼的侧影放进了她的身体：一条细长的暗影，表面有规则的反射线，像被时间切成了片。记忆猛地被拉扯出来——母亲厨房的水池，洗鱼的声音，鱼眼睛里有一种直视人的光。那一瞬，她的胸口被钝物顶了一下，像被提醒了某个必须忘记的事情。

丈夫来的时候，门是被风带开的，带着屋子里刚被翻过的味道。他说话短，像掷石，“这事谁干的？谁敢——”他的话停在喉里，换成了其他人的笨拙。手掌粗糙，按在她肩上，那里有一种笨拙的保护，像十几年前他把她从雨里抱回时的手法。

讨论像拨动一盘散乱的器具：手术，取出，病理，可能是寄生的可能是异物，可能是精神性幻觉。医生把每种可能都像菜单一样念给他们听，语速不快不慢，像在念账。每念一项，她的脑子里便塌下一层，像楼层的灯一个个熄灭。

她闭上眼，想把这件事变成别人能检验的东西。她的手去摸肚子，触到的不是影像，是运动——微弱的，像绵软的东西在她腹腔里滑动。她猛地吸气，身体一抖，像是被从熟睡里拽起来。房间里的风停了，只有机器的节拍和她脖子里滚动的声音。

阿曼忽然笑了，声音里带着奇怪的轻浮，“你别演戏了，清欢，要是真有鱼，你就养着吧。”笑声在这样安静的房间里像扔进了水的石子，激起一圈圈不合时宜的涟漪。她伸手，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冷的东西，滑腻而坚硬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鳞。她看清了——一小片银色的鳞片，静静躺在她的掌心，表面有细小的纹路。空气里瞬间失去了重量。

门缝里有一滴水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滴下。滴答。滴答。她把鳞片贴在手心，冷得像别人的记忆。然后抬头，眼神穿过屋子里那些忙乱却无法触及的词，落在门外那条被水迹拖过的走廊上——走廊的尽头，有个影子正靠着墙，像在等什么也像在回避什么。她突然知道，等到真正的解释来临之前，身体里还会有声音。短促，湿，无法忽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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