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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一片淡粉,风不动,花却像是按了计时器,一片又一片从梧桐叶背面解除约束,轻轻贴在石板上。余笙坐在台案旁,茶杯边沿冒着薄雾,他的手指绕着杯口慢慢画圈,像是怕惊扰了下面那层沉默。眼角的余光数着落花的速度,像是在做某种算术,结果每一次都不合他的心意。
门外鞋音乱了节拍,小石进来,脚步带着泥土的味道,声音粗得像拧开的麻布袋:“老爷,女的来了。”他放下托盘,手臂上的肌肉没有停,茶水轻轻摇晃,花瓣刷地落进杯里。
余笙合上书,指节白得像没透血的骨,他的语气像秋日的钟声,慢而干净:“带她进来。”
若溪站在门槛上,薄衣被春光剪出一层错落的影子。她的声音平静,却每个词都切割得利索:“我不需要客套。”她跨进院子时,袖口带起一撮落花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用尺子量了很久,最后放下。“我来带回一些东西。”
她把手里的物件放在桌上——一把小木梳,边缘磨得发亮,中间有几道细细的刻痕。余笙的手僵了一下,像被冰水浇过。那是他的手艺,粗糙却有规矩,他记得当年在灯下削木时,拇指上那一条老茧的模样。小石咕哝了一句,声音里有惦念也有羞涩:“这是……孩儿时的?”
若溪没有看小石,她把梳子翻到背面,一张折得发软的纸滑出,叠痕里藏着几条笔划,像是小猫抓过。她用指尖拂过那笔迹,声音忽然变得更低:“他画的。”
余笙凑过去,眼睛干得像是剥了皮的槐米。那画不专业,几根线组成一个人,头顶胡乱点了两朵花;旁边,用不齐的字写着:‘爸爸,讲故事。’字里仿佛拙得让人疼,笔锋抖成一个小山峰。空气在那一刻薄到透明,连落花的声音都似乎缩到了更远的屋檐下。
余笙的嘴唇颤了,像是要把什么嚼碎再咽下去。他的声音先是沉了又长,像是在从洪水里捞回一块湿漉漉的布:“谁给你的名字?”
若溪的眼里有光,但光冷得像雪:“他说过,你会回来讲故事。可是你没来,所以我来找你。”她把纸对准他,纸边的灰尘在阳光下跳动,“等你讲故事,等久了,画就长成了一张信,放在枕底。”她的语气没有恳求,像是在宣布一个简单的事实。
这一句比任何责备都重。余笙的手伸出,指尖触到那张纸,凉。指腹传回来的不仅是纸的温度,还有过去那年他带着木屑出门时未曾回头的重量。他记得很多细节——门锁的声音、街角吆喝的调子、雨点落在脸上的那一瞬——却从没记得把谁放在某个枕头下。
小石想开口,最终只发出像鸟儿惊了的声音。若溪站了起来,拢了拢衣袖,动作像是把旧事折好放进一个布包:“我不是来要原谅的。只带回他的画。”她伸手指向那堆落花,像是指着墓碑,“你可以讲,也可以不讲,但别再装作听不见了。”
她转身去门口,脚步稳得像一条线被绷直。余笙看着她的背影,像看一幅被风吹动还在移动的画像,杯中的茶冷得发亮。纸上那句‘爸爸,讲故事’像一根细针,悄无声息地从他的肋骨里穿过去。院里,又有一片花落下,正好落在那张纸上,像是给它盖上了一个淡粉色的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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