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光被百叶窗切成条，条纹落在课桌上像被划开的刀。鱼缸里的甲烷灯已经熄了，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旧课本揉在一起的气味。钟声提前两分钟敲了三下，教室里却出乎意料地安静，像是有人把声音从屋子里掏走了。

陈老师站在讲台旁，背影笔直，衣袖折出一条浅浅的线。他没有先讲解实验步骤，只是走到玻璃柜前，手指在柜门边缘轻轻摩擦，像是在试探一种仪式的温度。声音缓慢却有力度：“把门关好。你们坐下。”每个字都像在核对一个清单。

学生们坐好，椅子发出细碎的气音。方明把下巴抵在拳头上，眼睛半眯着，好像视线能穿透玻璃找到什么。他懒懒地说话，带着北方口音：“这玩意儿，咋回事，是真人？”

另一个女生，苏蓉，低声说：“别笑，别动。”声音像针，穿过沉默。她的手指在课桌上不停敲击，节奏不对称，像在数着什么。教室的每一个移动都被放大，像踩在薄冰上。

老师拉开了柜门。光线一下子扑进来，白的更白，阴影更黑。玻璃柜里躺着一件制服，衣领扣得整整齐齐，面纱下是个安静的脸——不是蜷缩，也不是歪斜，只像睡着的人。她的手指夹着一支小小的粉笔，粉末撒在掌心成了白色的地图。

粉笔上有指纹。每一圈都清晰，像被按在了时间里。苏蓉的气息突然短了半拍，方明的手指不自觉地伸了伸，停在空中。他们都没有想到，会看到这种精准的细节：连手上的脉络都好像被固定在了某一刻。

“她叫林晓。”陈老师的声音里没有高低起伏，像宣读一条校规。“这是教学样本，编号003。”他说“教学样本”三个字的时候，声音里带着无法抹去的准确。

教室里有人笑出声，声线粗糙：“编号？这也太冷了。”笑声立刻被隔开，几乎像被割掉。角落里，老保洁阿程把外套搭在手臂上，鼻音重：“别造孽了，按程序来就是了。别指望还能回去。”

有人把脸凑近玻璃，呼气雾了一点点。像是想在雾上写名字，又不知道该怎么写。林晓的嘴角有一点点干裂的痕迹，像睡前咬的细微线索。方明看到那处，就觉得胸口被什么硬生生扣了一下——那是一种叫做羞愧的疼，和害怕纠缠在一起。

陈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，纸边被手指折出褶子。他把便签贴在柜门内侧，字是小而整齐的：“她并非无名，请记住她的名字。”语气平平，却像一记回旋镖，飞过每个人的心上，敲出回声。

讨论开始。有人把目光投向教科书上的图示——断层、说明、箭头。陈老师的讲述像解剖一般逐层展开，不急不缓。他谈到责任，谈到教学的限度，用多个例子堆砌出一个理性的围栏。每一句话都像是把窗帘拉得更紧。

方明站起来，要说些什么。他语速突然变得很快，带着未睡醒的粗糙：“那她愿意吗？这不是你们能决定的……午夜福利视频还能叫这叫教吗？”话语像飞溅的石子，打在桌面上，声音跳了起来。有人别过脸，手指突然抓紧了裤缝。

陈老师的眼神移到那张便签上，指尖抚过粉笔留下的白灰。他没有直接回答。窗外，走廊里有孩子的笑声掠过，像另一间教室在继续生活。老师最后说：“教不是占有。教是把东西留下来——有时候残缺，有时候全本。你们来学的，是如何记住。”

铃声推过来，迟到的尖锐。学生们起身，嘈杂重回。有人在离开时把手按在玻璃上，像是想把温度盖上去。那只掌心上，粉笔印还在，白得刺眼，像一枚不肯褪色的证明。门合上的声音里，剩下的，是透明的柜子里一张静止的脸。林晓的眼睛在最后一刻，好像微微动了动，瞳仁里扯出一条细小的光线，然后又回到平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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