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门木头已经弯了，漆脱了，钉子斜着露出黄色的斑。林安站在台阶上，手里拎着一个布包，包底沉得像是埋了个旧日子。风从狭窄的瓦缝里钻进来，带着尘土和冬天的洗涤味。她抬手摸门框，指尖蹭到一道被磨得光亮的凹槽，那是很多年被推拉的轨迹。

“你来得早。”巷子里有人缓步走出，是隔壁的强子，穿着工地外套，手上还有灰。话语像石子砸地，短而实。眼角瞄过林安的包，像在数东西。

林安没有马上回话。她把布包放在台阶上，背靠着门，像要借门的硬度稳住自己。她的声音低，像把温度抽走：“来拿些东西。”

强子蹲下来，拽开包角，先摸出一个破相框，框里的人脸被阳光割裂成两半。他的手停了一下，像被烫到，嘴里嘟囔：“哎，怎么还保存着。”粗话里有个词尖，刺在空气里。

门的锁沉默地守着。林安掏钥匙，银色的钥匙在手心里碰撞出细碎的声响。她的手指显得缓慢，像在给一段旧乐谱做注解。钥匙插进锁芯，旋动。锁里有倦意，转动时发出一声细长的抗议，像有人在屋里轻咳。

门开了一条缝。里面的黑比外面的灰更厚，像被收起来的东西。林安侧身，眼睛适应着暗。屋里弥漫着陈年的油烟味和一种被抽走的人的气息。桌上有一个小鞋柜，开着一格，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头磨破。

她伸手去拿，手指碰到的是一根小小的发夹，冷得贴在皮肤上。发夹下面塞着一张纸，纸被折了多次，折痕生出细小的灰线。林安的手一颤，把纸展开，字迹歪歪斜斜：‘别把我关在门里。’

强子的背影僵住，他吞口水，声音忽然软了：“那是……小时候的。”他不擅长说情绪，每个词都像是努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泥。

林安看着那行字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有湿润像要迟到的灯光。她把纸和发夹一起放进口袋，像把一只小动物藏进怀里。屋里有两个碗，仍然摆着对称的位置，像时间没敢继续动彷徨。

她转身，准备把门关上。手贴在门板上，能感觉到木头的温度低而平静。林安的动作慢，像是在给每一声门轴的吱嘎当替身。强子在一旁咳了一声，像是要填补什么，他说：“你就别把那些也带走了，有些东西……”他话没说完，声音又断了。

林安闭口不答，手指沿着门把摸索，忽然在门框的内侧发现了几道儿童刻凿的小洞，像不规则的星。她按指甲进洞里，触到一片干硬的纸屑，似乎曾经被钉在那里的小东西掉成渣。她抽出一小段绷带，绷带上有暗红的斑点，很老很脆。

她的胸口一紧，像被细针刮过。强子退了一步，声音变成了一个事实：“那天晚上，门没关好。风吹过，楼道里有人喊了一声。”

林安合上了眼。她把绷带放回原位，动作干净利落，不留溅落。然后她转过身，手指把钥匙又放到锁眼上，缓慢地转了一圈，但没有把门彻底关上，只留一丝缝隙。缝隙里有光，像被压缩的呼吸。她没有看强子，只说了一句，平静却不容置疑：“我会回来。”

门在她身后咯吱一声，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三下。声音过后，巷子里只剩下风和一枚被遗忘的笑声，像小石子在空中打了个结。林安把手从门把上移开，指尖还握着钥匙的余温，慢慢把布包提起，步子向外走去。她的背影和门在阳光下被拉长，缝隙里的光像一条未说完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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