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窗玻璃上一层薄霜被煤气灯烘成雨点。小红用指节抠开热水壶的盖子,蒸汽把厨房变成半个澡堂。她的手指凉,指甲缝里有昨夜没洗干净的稻糠。屋里只有沙发上那个人在呼吸,像远处电厂的机器,断断续续。
她把热毛巾摊在父亲嘴角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只睡着的猫。父亲的眼皮颤了颤,嘴唇干裂,像棉纸。手伸过来,抓住了她的袖口,力气微弱却不肯松开。那只手的背,布满青筋,像被时间绞过的麻绳。
“小红。”他的声音像被漏气的汽笛,断成两截。每个音都沉在胸腔里,摇晃。她低头,用下巴顶了顶他的手指,回声点到为止。
敲门声像平时一样粗糙。刘大婶把门一推就进来,嘴里还嚼着干馍,手里提着一个坛子。她一边放下坛子一边瞥了瞥屋里的摆设,像量地摊上的货色,“他又没好,哎,小红,水还温吗?不要总拿冷水擦那人。”
刘大婶话多,唱腔里带着巷口长年的尘。她把坛子搁到桌上,顺手摸到了沙发边的一个旧皮包,指甲在皮面上划了两下,不问自取。小红的心微微一动,像被细针扎了一下。
“别动我爸的东西。”小红说,声音干涩。她把步子跨过去,的确比平时走得快。对话变得短,像断裂的电线,随时可能跳火。刘大婶嘻笑一声,没松手,“我就是看一眼,别紧张,人都要见天光。”
刘大婶从包里掏出一样小东西,像是被反复揉搓的布团,外面缠着灰色的线。她把它摊在桌上。是只小小的编织鞋,缩得像被压扁的蘑菇。线头松出几根,边角磨薄到透明。屋里静得可以听见它的呼吸。
小红的手臂僵住了,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拽紧了指关节,指甲白了。那只鞋端正地躺着,像别人的记忆。父亲的手在她袖口上又一紧,指节深陷皮肉。
“你还记得吗?”父亲的嘴里挤出这么一句,声音比之前更低。他把头转向她,眼睛里有未经打磨的湿,像玻璃店门口的水。小红的胸口像有东西沉下去,响了一声——不是心跳,是某种已故的证据落地声。
刘大婶倒了口茶,茶杯碰桌的声音很亮,她眨巴着眼睛,“谁不是有个当年的事儿,别光看着。你爸当年……”话音被打断。小红俯身从父亲的掌心里抽出一张被折得发亮的纸条,纸条上有个地址,几个笔迹颤抖的字。
她没有立刻看清,手颤得厉害,像被寒风抽打。父亲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她的手握住,指甲在她手心钩出一道疼,疼得真实。声音变成稀薄的线,“那孩子……活着吗?”
屋里的钟咔嚓一下,像把时间切开。刘大婶咳了一声,不敢看桌上的鞋。小红把纸条对着炉火的光瞧,字是一个小区的门牌和一个姓名。她的唇裂开,喉咙里像塞了个硬坠,吐不出声。“她……”她想说不知道,想说找不到,想说这些年她就是活着,活着得像根野草;话到嘴边,变成别人的碎石。
父亲的手松了。手指在她掌心滑出一寸,像一块离岸的小木板,最后碰到她胸口的一个空处。小红看着那只小鞋,想起夜里把孩子抱着递给送她走的男人的手,想起换衣服时衣柜里那条褪色的围巾,想起她这一生被轻易交出去的名字。她站到门口,门外的早晨像一把生锈的刀,刺过她的影子。她把那只鞋放进怀里,手指绞成拳。屋里只剩下被吐出的气和一个没回来的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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