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把小镇的屋檐拉长成灰色的刀锋,竹影在河面上搅成碎布。她的脚步声被芦苇吸去,只有鞋底在石板上留下一串干净的印子。风带着河泥味,夹着晚市的鱼腥,向她的背后推来一阵凉。她停在那座老木桥的桥头,手里攥着一张车票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拽回来。
“瞧你这身儿,像个城市来的展板。”他站在桥中,背对着夕阳,肩膀宽得像年少时的那棵榕树。声音里有尘土,有市章的吆喝,但也有年光磨不没的平静。
她抬头。他的侧脸被橘黄拉薄,鼻梁上还有少女时常说好看的酒窝此刻成了阴影。他的手肘上有一道老茧,像刀刻出来的地图。她清了清喉,声音收得像一把折在衣襟里的针,“阿志——”
“叫我阿志?”他笑了,笑里夹着不信。风把笑声吹散,桥下的水把桥影缝了一条线。“你走得干净。我都没看见你背影灰尘落。”
她没有解释。城市里教会她一句话的锋利:不必多说。她把车票塞进外套口袋,拇指抠得发白。路灯亮了,光从竹叶间漏下来,像刀口下的纸。
“你还记得午夜福利视频小时候的竹马吗?”阿志转过身,眼睛里有河水的灰蓝。他把手伸向桥边的竹篾,指尖摸到一个结。结上系着一条褪色到透明的红绳,绳头打着无数个小结,每个结都像年轮。
她的手突然僵住。那条红绳曾经系在她的袖口,曾经被她扯断,曾经在河里漂流。她试图把记忆拉回,但记忆像沉了砂的铅笔,划不出声音来。阿志把绳子递过来,指腹有细细的伤痕,像幼时刀刻的痕迹没愈合。
“我每年都换一根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变得很轻,好像怕惊走什么。“每年春天,我就到老桑树下剪竹,绑新的。你不在的时候,我就把话说给绳子听,让它当你的耳朵。”
她看见他手腕上还缠着一圈薄薄的线——那是小时候她编的手环,颜色早褪成煤灰。finger习惯性地碰了一下。手环里夹着一缕发丝。她记得那缕头发:是她七岁时剪下的,妈妈为她缝衣裳时藏在针线盒里的。她从没带走过它。她的胸口猛地一疼,像被竹条抽了一下。
“你为什么留着?”她的声音变得不稳,像桥板被风掀起。
阿志耸肩,嘴角带着不肯示弱的硬笑,“你走得时候,把家和我都装进行李,没留半样。说好等着去城里念书,变漂亮。后来你就忙着变漂亮了。”
她想辩解,想说那些年城市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有多难。但言语在喉咙被热铁压住。她看见阿志的眼底有一种慢性的疼痛,像旧伤被海水反复拍打。
他伸手,从旁边的口袋摸出一个小木马,表面漆色斑驳,鼻子处还有一道深深的划痕——是她小时候用小刀试图给它做个笑脸弄出的。阿志把木马放在桥栏上,用拇指摩挲着那处旧痕,像在读一页翻旧的账。
“我一直带着它。”他说,“不是什么誓言。只是怕有一天想起你,连个小东西都没有。”
她凑近去看,木马的腹里塞着一张被水泡过的纸,边角发软。纸上有一个字,还是她小时候歪歪扭扭写的名字。她的掌心出汗,想要把纸抽出来,却像触碰到别人的心跳。
“你当初为什么不说?”她说,不是责怪,像是在问一件突兀的天气。
阿志把纸抓紧,像抓着能把她留下来的把柄,“说了你又走。说了你就笑。我累了,就不说了。”他的声音忽然硬了,像石子敲在窗框上。
他把木马举高,像要把某样旧物送回河里。“带走它吧。”他把木马推向河面。木马在水面上摇了两下,像是瞥了一眼桥上两个人,随即被涟漪吞没。
她伸手去接。手停在半空。水把木马的漆剥下一片又一片,像剥落她的名字。阿志没有碰她的手。他的手肘还带泥,像从未离开这条河。
桥下的水把木马拉进黑里,带走一圈圈却无法带走的声音。她的胸口猛地空了一下,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掏出一颗石子,声音清脆。她低声说,“对不起。”
阿志看着她,嘴唇抿了又松,像要说很多话却只吐出三个字,“回来吧。”
风又把他的声音带走,竹叶啪的一声合拢。她站在桥头,脚边有一圈潮湿,像刚流过的泪。车票还在口袋里,温度比手掌低。她想走,却觉得双腿被抽走了某块东西——那是一条红绳,一根手环,一匹木马,和他一直等着的那个名字。
水面沉下去了。最后的漆片像被撕开的信笺,顺着波纹,一点点沉入黑色。她伸出的指头只摸到冷,和一串空落的回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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