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张薄纸，贴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音。林墨把玻璃罐拧开，罐口碰到指尖发出清脆的响声，像有人在黑里敲了一下。罐里是白得过分的晶体，一小堆一小堆，叮当地挤着彼此的边。风从楼缝里钻进来，吹动晾衣绳，也把那些糖倒影在她脸上，映出浅浅的皱褶。

“你还在做这些无用的东西？”楼梯口的脚步沉了几下，夏承的声音低，带着快门声般的急促。他站在黑影里，手里拽着一只旧外套，像是随手拿来的借口。

林墨没有抬头。她用指甲在一颗晶体边缘刮过，白边下泛出一点光。光小得像一句不被记录的誓言。她说话慢，像把声音拆成零件再组装，“它们不是无用的。有人会喜欢——”话到半截，她停了。屋顶上的灯泡闪了一下，黑暗又填回去。

夏承笑了，但笑声并不上扬，“谁会喜欢？孩子吗？或者是太有空的人。”他走近，鞋跟踩在水泥上的声音里有尖。靠近时，能闻到他身上混着香烟和旧书的味道，带着一点城市的尘。

“喜欢和有空不是同一件事。”林墨把罐盖放在膝盖上，手指有一点颤。她把一颗糖捏到手心，白色开始在掌心上反射出微弱的温度。她的声音更细了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“我在存着。像存钱，不是为了花，是为了记账。”

夏承蹲下来，跟她同一水平，眼里有灯光的剪影。他看那颗糖，忽然像看见了什么旧账本，“你存谁的账？”

一句话像撬动了某块隐形的石头。林墨抬眼，目光里有夜色的厚度，“你的。”

夏承的脸微微抽动，嘴角死死攥住，“别开玩笑了，墨。”他说这话时每个字都短促，像在收回什么东西。

“不是玩笑。”她把那颗糖放在两指之间转了转，像是在看一个小小的世界，“你走的那天，我把你留下的所有碎片都当成糖，封在罐子里。每次想你，我就开一罐尝一颗，甜得像回不去的日子。”

夏承沉默。风把一串塑料袋吹上来了，碰在天台的栏杆上，声音像远处断了的琴弦。他的手指沿着罐壁划了一周，又移开，仿佛怕触碰到记忆留下的裂缝。

“你把回忆当甜嘴，真讨厌。”他的话像冷刀，但刀刃里有颤，“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？甜久了，会腻，会坏。”

林墨笑，笑里没有笑意，她低头看掌心里那颗糖，糖的边缘已经开始变得透明，像被光掏空了，“我知道。但我更怕的是把你当成一道题，等着答案自己出现。答案不会自己出现，承。”她把名字读出来，像放下一件重物。

夏承猛地直起身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呼吸仿佛被楼顶的夜吸走了一半，“你在做什么，墨？”他的声音里有怒，有恳求，有迟来的温柔。

她伸手把罐推到他面前，罐子在他手上滚了两圈，发出一连串干涩的响声，“这是最后一罐。你若来，就拿走；若不来，我就把它撒在你走过的路上，让每一步都甜成罪。”

夏承的手停在罐口，指甲压出一道白痕。他没有伸手。风又起，带来楼下烧烤摊半生不熟的葱味和远处车灯的黄。

楼下传来老李的咳嗽声，夹着浓重的方言，“你们屋顶咋回事，夜里开会啊？”老李的声音像一张旧报纸，粗糙却直接。

两人都笑了，笑声不合拍。笑过后，夏承忽然低声问，“那你会放手吗？”

林墨把罐口拧紧。玻璃与玻璃的碰撞里，有一声不大的碎响。她说得很慢，很清晰，“放手不是把东西丢掉，是听见它掉下去的声音。我想听一次全本的声音。”

夏承看着她，像要把她从记忆里掏出来，递回到现实里。他的指尖触到罐壁，微微一颤，像害怕触到玻璃里封着的过去。半晌，他放下手，“如果声音太大呢？”

林墨把那颗最后的糖放进他手心。糖在掌心融出一圈湿亮，像他曾经答应过的温度。夏承的手没有伸回去接管未来，他只是看着那圈湿亮，目光突然短促而干净。

“那我就走开。”他说话简单，像包装好的结局。然后他转身，脚步不是匆忙，只是坚定，沿着楼梯下去时每一级都敲出不同的节拍。

林墨站在风里，听见他的背影和夜合成一段空白的乐谱。她把罐放回箱里，盖好，然后把箱子推到了天台的边缘。箱子微微倾斜，木头碰到栏杆发出一声像是被撕开的皮。

她没有去拉回它。天空里，一颗流星擦过，短得像没有来过。箱子里那些被封住的糖像一群有名字的沉默，慢慢滑出，落在水泥上，碎成白粉，在路灯下闪出微弱的光。

林墨听见粉末掉落的声音——细，干净，像是一句迟到的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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