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在青石台阶上，声音像有人用指节慢慢数账。叶沉站在二楼的长廊，背靠着剥了漆的木栏，手里握着一截燃尽的烟头。空气里有潮土的气息，河水带着几片浮萍缓缓向下游去，灯火在水面上晃成条条断线。

他把烟头夹在指间，不点。深吸一口冷湿的空气，像吞下一把铁屑。手背上的老伤里藏着新痛，指缝细微的颤抖是他不愿显露的节奏。屋内传来脚步，沉稳，带着黏土味的靴子碰击木板，像在敲问时间。

门被推开。光线切进来，劈开了走廊的灰。走进来的人身形宽厚，脸上是雨洗过的泥，牙齿有几颗金色的补丁。他叫古北，语气像打了结，句子短而不客气：“夜里不睡，老叶？不嫌冷？”

叶沉不看他，只把那截烟头伸向窗外。雨丝把烟卷散，像刀口刮过。叶沉的声音很轻，像把刀放在桌上转了一圈：“不想睡。”

古北笑，笑里带刺，像干枯的苇杆：“说话轻巧。你这回又想造反？”他的话不长，却把屋里压成一条弧线。后面跟的几个弟兄把门稍微收紧，像要把风带回箱底。

叶沉慢慢走下台阶，脚步比雨慢。他把手放在桌上，桌面上的油灯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像两条并行的计时。桌上摊着几张账单，字迹锋利，都是熟悉的名字和地址。叶沉把账单一页页抚过，像摸老朋友的指节，然后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出一块被红布包着的小东西。

古北的眼睛微动，粗哑的声音变了音色，像绷断前的弦：“拿出来。别耍花样。”

叶沉解开红布，露出一颗小小的乳牙。牙上有些褐色的污迹，线圈套着一段干枯的线头。他把牙放在掌心，光沿着指纹滑过去，像一条老河道被重新疏通。

屋子里忽然安静，连雨都像落在了别处。古北的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抖，那抖是他从来没给别人看过的弱点。他声音低了，像扯旧布：“这……你拿我小子的东西做什么？”

叶沉的眼睛没有离开那颗牙。他说得缓慢，像是在一封信里写下每个标点：“那夜你们进我家，把灯全掐了。你们叫我老婆，叫我儿子。你记得他哭到什么时候吗？”话到这里，他停了一下，像是把呼吸憋起来盖在锅盖上。

古北的脸色褪成两种颜色，愤怒和害怕互相推搡。他大声咆哮，口气粗粝：“别诬赖我！那都是你自家事！”

叶沉抬手，把那颗牙指着他。指节骨骼突出，皮肤上有旧刀疤，移动的每一寸都不带炫耀，只是事实：“你们留下的，都在账本里。我没有忘。你以为埋了就清了账？那牙，你曾经拿去当护身符，系在你儿子的脖子上。现在它在我手里。”

古北像被人扯住了喉咙，眼里出现一条清冷的亮光，很短。他的声音像断裂的纸条：“你疯了，叶沉。放开那东西。”

叶沉放下牙，没有收回。灯火摇了几下，影子在墙上破碎又黏合。他慢慢把账单推到古北面前，翻开一页，指着一处流动的红印——是名字，是地点，是一沓能把人送进牢房的证据。

话像雨水一样落在桌上，沉又重。他的声音平稳，却带着一股不可逆的冷：“你欠的不止是钱。欠的，是那些被你压进泥里的夜晚，是我见不到的孩子长大。我回来了，不是为了喊口号，是为了算账。你可以选择两样东西：认，或者等着听见你自己孩子被别人念名字的声音。”

古北的指甲磨着桌沿，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。他的嘴里糊里糊涂地骂了一通，但每个字末尾都像被钉了钉子，空心又回音。

叶沉把乳牙放回红布，收好账本，灯光下他的影子像刀背。雨越下越急，像有人在屋檐上把很多信封撕碎。叶沉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古北，声音不高，像从很深的井里扔出一枚硬币：“别等着天黑来恍惚认识你自己的后悔。我会一条一条把你欠的东西要回来，慢一点，痛一点，直到你记住每一张脸。”

他说完，门合上。外头的雨把脚步冲散，留下桌上那枚小小的乳牙在灯光旁，像一颗被剥离的心。古北站在黑里，手里紧握着空气，指节白成了鱼骨。屋里只剩下账单和潮湿的气息，像把秤砣放在了心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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