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天光像被磨薄的铜板，冷得透。阅览室里只剩下几盏台灯，光在桌面上刮出细长的影子。罗章把毛呢大衣搭在椅背上，指尖还带着外面寒气，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眼镜腿的旧漆。

“深入浅出。”他把那三个字在唇边绕了一圈，声音像磐石被水长年磨过，缓慢却有重量，“讲得明白，不等于讲得浅薄。这是我想说的。”

梅静抬眼，窗外的光在她眼眶边缘蹭出一圈蓝。她的声音细，但字字有棱：“有人要的是答案，有人要的是借口。你当时给的，是借口吧？”说完，她又转头把茶杯吸了口气，蒸汽把她的口音软化了。

梁大兴在门口站着，外套上的煤灰还没抖干净，手指粗糙，拇指有一道老茧。他笑了，声音像铁轨上的节拍：“讲哲理不救人。谁没这个道理。要命的是，你连话都没说清楚。”

空气忽然沉下去，像被人按了一只手。罗章的手指缩了一下，笔在桌上发出细响。他抽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，封面角落有个被揉尽的标签——那是他几年前的讲稿。

梅静弯下身，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过再折的草稿，边角被茶渍染出深淡不一的圆。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，像是在等某个声音回到房间里。很久，梁大兴才咕哝一声：“是谁？”

梅静的指尖在字里停留。字迹是小孩的，歪歪扭扭。上一句写着：你说“没事”，他说“那就回去”。下一行，别人补了一句，墨迹重重——他在车站摔下去了。罗章的背脊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
他想辩解。话在喉咙里翻来覆去，像被折的纸。最终只出了一句，平静到近乎冷漠：“我确实说过那句话。”短。干净。像是结了冰的刀刃。

梁大兴的笑僵住，手里冒出一股本能的愤怒，声音粗得像锈铁：“你说那话的时候，他是真傻了，还是你把他弄傻的？”话落，屋里的钟轻轻颤了两下。

梅静合上笔记本，手背颤了一下，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，没发出声。她的眼里有没有掉下的泪光，却像有声音被咽下去：“有句话，听着像是理所当然，念起来就像许可。这两者差别不是轻易能弥补的。”

罗章抬头，眼里有决堤前的静默。他去过许多讲台，给过无数个“明确”的答案，但这一刻他看见字里那道被写成死结的意外。窗外的铜光刮出最后一刀，照在那行小字上：你说“没事”，他就走了。罗章的嘴唇动了，像要把那句话收回——却听不到声音。

更多有关深入浅出by一枝独秀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