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，阳光从走廊的百叶窗缝里斜进来，像一把细密的梳子，把灰尘拉成一道道线。小岚把塑料袋拎得吱呀作响，袋子里是豆腐、两把小葱和一条还冒着热气的馒头。楼道里有油漆味，梯级上有人用力踢过的泥点，墙脚贴着几张旧海报，边角卷起像被风咬过。

她敲门的手没有往常那样轻快。门开了，王嫂的手臂像盖子一样横在门口，低矮的身子里有茶碟的余温。王嫂嘴里含着牙签，话像掷出去的石子，短而准确：“回来得晚了。你又在外头打什么鬼主意？”

小岚把袋子放桌上，手指揉搓着拇指根的一个小水泡，声音贴着门槛，软软的：“没。就是——学校练琴，老师催着。”她抬眼看桌上那只裂了口的茶杯，裂缝里有一圈深色，像封存了许多次的沉默。

王嫂把牙签弹到一边，坐下时膝盖发出干声。她说话有乡音，字字掷地有声，像一块板：“练琴？你就会练到忘了吃饭。谁养你这手啊？”

小岚笑了一下，笑里有点局促，“我没忘，已经吃了午饭。你别老说我。”她的手指沿着杯沿转了转，留下四道湿痕。窗外有孩子放学回家的脚步声，断断续续，像未接完的问候。

王嫂的眉毛没有动，她听见了走廊上更远处的脚步声，那节奏把屋里的空气拉紧了一下。她伸手去开桌抽屉，抽屉里一堆药盒和一撮旧照片晃出沉重的时间。她指尖翻过去，突然停住，像是找到了一个早该找的东西。

小岚弯下腰，想帮忙，却被王嫂一把挡住：“别动，慢点。你别急着知道。”王嫂的喉结上下动了两下，声音变得低了：“我就拿出来给你看看。”说完，她从抽屉底下摸出一条弯曲的白色塑料手环，手环上黑色的字被擦得发亮。

小岚的手僵住。她认出那串字——是她小时候从不敢提的那个名字。手环冷，贴在掌心，像一枚突兀的判决。窗外的光刮在手环上，投下一道短促的影子。

王嫂把手环递过来，眼睛没有看她，像在看另一个房间的暗角：“那年冬天，你妈把你放门坎下，外面下着雪。她留了这手环，说别人会知道她是谁。她还留了一张纸条，字写得抖：‘我不能给你更好的。’然后她走了。”话到这里，王嫂的声音忽然不再粗糙，像被水打湿了一半。

小岚像被谁用力按住胸口，呼吸被挤成了几声干响。她的指甲掐进去掌心，疼得清晰。她转过脸去，视线落在桌上那张孩子画的小房子，门口空着一条人影。她记不起母亲的脸，只有梦里零碎的轮廓和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名字。

“她回不回来了？”她轻问，字像从远处扔过来，细小而脆。

王嫂闭了闭眼，指尖按在手环上，像在按住自己要溢出的东西：“人会回来。有的人回来是为了看你睡没睡；有的人回来是为了带走别的东西。她——”她顿了一下，咬着牙，“她后来回过两次，都站在远处看你。你看不清她的脸，却能闻到她的香水。她说过两句话：‘对不起。’她走得比那时更急了。”

小岚把手环扣在自己手腕上，扣子滑过肌肤，松松的，像是不属于这个手腕的链子。门外的楼梯间突然热闹了起来，楼上传来一个男人的喊声，低沉而带着酒糟的味道：“王嫂，你家孩子呢？”

王嫂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也有疲惫，她把那光和疲惫都转给了小岚：“得回去了。别当心。饭在炉子上，你别饿着。”她的手拍了拍小岚的肩膀，力量很小，但足够让小岚站稳。

小岚站到门口，阳光已经沉下去，走廊的灯正要亮。她伸出另一只手，触碰到手腕上的手环，金属凉得像冬天的黄昏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一只急促的锤子，在胸口敲了又敲。门在身后合上，发出一声很小的轻响，却像把一天所有的秘密都封进了楼道的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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