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上打成针，敲碎了窗外的街灯。灯光被雨拉长又撕碎，屋里像被裹进了薄墨布。顾清欢推开门，木棍般的门轴低声应了应，带出一阵潮湿的霉味和旧纸的腥。她脚尖不着痕迹地跨进，鞋底的水珠在门口落成一小摊，像是把外界先放下。

老钟在她身后，手电光像火柴，晃得有些乱。他的声音厚重，像磨过砂砾：“别站那儿发呆了，进去看看。别以为老房子会自己说话。”说完，他拍了拍口袋，像是在确定什么东西仍在那儿。

屋里所有的东西都弯着腰：桌角的漆皮剥落，墙纸褪出像鱼鳞的花纹，窗台上一排玻璃瓶里剩着发黄的雨水。顾清欢把手电光挨着墙移，光束一摇一晃，照出一架木摇马，脸颊的油彩裂成了细纹。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紧，指节发白，拇指有个旧疤，动作轻到像怕惊醒了什么。

“这地方多久没人了？”老钟低声问，像是怕问题会带来答案。

顾清欢没有直接回答。她蹲下，指腹抚过摇马的马鬃，灰尘聚成浅浅的花纹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听见心跳在牙根处回弹。声音没有急，但每一拍都像在称量一个已被压缩的期限。

他们打开了一只旧梳妆台的抽屉，抽屉里有一个小木盒。木盒上是褪色的贴花，花芯裂成像干涸泪痕。老钟用指甲撬开盒盖，发出金属的低啸。里面躺着一张黑白照片和一个小巧的音乐盒。照片边缘卷起，角上粘着灰。

“瞧——”老钟用嘴里衔着的烟梗把照片抛到光下，一边说一边带出粗口的笑，“这玩意儿挺有影儿的。”他的笑割裂了屋里的寂静，像刚才被拿走的温度。

顾清欢接过照片。她的指尖在纸上留下两个圆点的湿。照片里是这间房，角度与他们现在站的地方重合，只是门是关着的。照片的右上角，有一个影子——一个小女孩背对着镜头，头发在潮湿里贴成暗色的纹路。小女孩的肩上有她戴着的一串旧玉坠，玉坠在照片里被压得亮得刺眼。她认出那串玉，因为她今天还戴在颈上，冷金属的触感在脖颈处清晰如实。

照片翻到背面，笔迹是歪的，带着某种熟悉的缺口：那是她写字时，连写“清”字的最后一横总会少一道力道。字写得慢且急促，像在黑暗里对着某个人争辩。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“别上楼”。顾清欢的手在看到那句子的一瞬僵住，纸在掌心里发出轻响，像是有人在下面掐着她的名字。

老钟的笑停了。他的声音变短，像碎石落地：“谁写的？”

“我写过。”顾清欢低声说。声音平静，但眼神有了别样的光。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过那种写字的习惯；她也从未来过这房间。但字迹里的缺口是她知道的，熟悉得像是指纹。她把照片贴近脸，闻到霉纸与一股淡淡的樟脑香，像是从童年里被拽出来的一缕气味。

音乐盒自己咔噔了一下，像有人在抽屉里拨动了弦。随即，微弱的旋律从盒里溢出——一段熟悉却不属于现在的歌。顾清欢听到的是她小时候在梦里哼过的那个短句，旋律里竟然有她自己的低音。她的喉结动了两下，像被人轻触了皮筋。

“谁在逗我？”老钟把火柴头掐在掌心，光映出他眼角的湿。声音又粗又短，他的手在握拳又放松之间颤抖。

脚步声从楼上传来。不是那种大人的沉稳，而是分量不均的轻点——像赤脚的人数着台阶，一步一步地确认。第一下，第二下，第三下，然后停。停得足够久，让呼吸都开始寻找出气口。

屋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一粒雨打在铁皮上的细响。顾清欢把照片塞进衣襟，指缝间还能摸到那三个字的凸起。她的嘴角没有动，但眼角湿了，又很快被她自己眨掉。老钟已经转身想跑，脚下拖起一缕褐色的灰尘。

楼上有东西轻轻挪动。像是在把门缝打开，又像在把一页旧日记翻到下一页。门上裂出的缝隙里挤出一道灯光，晃得人眩。他们都没有说话。只有那一只旧钟，挂在墙上，忍住了滴答，像是等着什么。

那光照下来一会儿又被扯走，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放了手电。木地板传来一声拖曳，像是指甲在纸背上划过。然后，有个声音，轻得像纸条被翻动，悄悄说出一个名字——用的是顾清欢小时候家里人喊她时的发音，带着母亲的软和与陌生人的冷。

“清欢——”声音里没有风，只有一层脱落的温度。顾清欢的手在胸口僵住，指甲压进布料，留下白痕。她想把那句话撕掉，想把照片扔进火里。但火在心里还没点着，灯光又从楼上直直落下，把门口照成一口对着空洞的眼。

她朝楼梯看去，楼梯顶端的暗影里，有一个脸。很近，很小。那张脸没有光泽，皮肤像被洗过的瓷器，两个眼睛一闪一闪，像是被别的光源点亮。那两个眼睛里，映出的不是房间，而是她的脸——正笑着，带着她从未给过自己的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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