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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油淡了,纸窗上映出雨线,像被针挑破的旧布。她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手——指节还是熟悉的冷,指尖却抹不到手机屏的光。丝被滑落,露出一截从未见过的绣花衣襟,刺得掌心生疼。
门缝里先进来的是风,带着湿泥和糯米的气味。然后有人脚步不紧不慢,像在称量空气。男人站到床边,脸只在灯下露出一半,声音像翻书页:“醒了。”三个字平静得像宣布官司的判决。
她把被子揪到下巴,喉头冒出现代人口气:“你是谁?”
他并不愣,嗓音里带着旧时的礼数和不带感情的距离:“我姓顾,叫顾言。你是我的人。”话说得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门又开了,个子矮的丫鬟挤进来,手里端着温掉半截的饭羹,声音像碾米:“二爷,羹凉了,娘子可要吃些?”她一听就知道这声音是土腔,句尾总是拖长。
她看着碗,令自己呼吸慢下来。屋里灯火摇,影子在墙上颤。手伸进床褥里,摸到一条细细的绸带,柔软得像人的肌肤。她抽出来时,绸带上有一缕头发,还有已经褪色的香粉味。
顾言的眸子收紧,像合上的刀:“她留下的。”
这句话在房间里落下,像重石砸进水缸,溅得她胸口一阵凉。她不是没见过“别人”的东西,但那缕头发像是突然把她放逐到别人的场景——一个女人的笑,拂袖而去,再无回音。
她想把绸带扔回去,手却不听使唤。丫鬟忙低头,眼睛在她脸上打转,像在找准语言的出口又悄悄把它咽回去。
顾言没有转身,声音冷下来,却不粗:“她生的时候喜欢把这织在衣襟上,说是带着孩子不怕风寒。后来孩子没了,她也走了。”他把那条绸带放近灯光下,绸缎上有一行小字,像被针一针一针拉长的念头。
她问,尽量平静:“她怎么走的?”
他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愉悦:“瘟。也许是瘟,也许是房里有人动了手脚。我记不清界线了,忘不了要记的,也记不住应该忘的。”话里忽然塞满了泥土的凉意。
她的呼吸快了,又慢,像在练习呼吸的课。窗外雨声起伏,他的声音变成了地图,标注着过去所有禁区:“那时你若在,便不会让她去。现在你在,便又带着危险。”
她抬眼看他,瞧见他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刀疤,像人曾被什么扯开又被随手缝合。他的视线移回来,眼里突兀地亮了一下,“你不是她。”
她半想笑,半想哭,现代人的讥诮从嘴里冒出来,短而干:“是。不是她。我也不想成为她。”
顾言没有立即回答。他跨到窗前,手撑着窗棂,雨光在他背上拉出长短不同的线条。他回头,扔下一句没有温度也没有怜悯的话:“你能证明给我看吗?”
房里陷入一种能被听见的寂静,丫鬟的呼吸、灯芯的微响都成了证人。她把绸带紧攥在掌心,手心却出汗——那是一种被他人故事缠住的窒息感。
她知道,她有两个选择:承认什么都不知道,或者把自己所有的现代念想都撕开,换成一个可以存活下去的姿态。外面雨更大了,打在窗纸上,像有人在不停敲门。
她缓缓抬头,说出的话是第一次真正属于这个房间的声响,字字清脆,不像求饶,也不像威胁:“我不会做她的替身。你要逼我学会她的笑,学会她的痛,还是要我活着当另一个人?”
顾言的目光像锋利的铜镜,照在她脸上停了很久。他伸手,把那条绸带从她手里抽回,指关节上有白色的线条紧绷。
“给你三日,”他说,声音忽然低到只够她一人听见,“证明你是活着来的,不是替代。”话落,他转身将门一掩,门栓被拉上的声响像一记钝器敲在她胸口,迸出一片空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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