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像一只叹气的手,指缝里漏出低沉的海雾。渡轮靠岸时,钢索磨擦的声音像旧床板上的抓挠。简夕站在舱梯上,手掌贴着冷金属,指缝里粘着海盐。她吸了一口,咽下去的是半夜里反复练习的沉默。
下船的脚步声稀疏。岸边的渔网堆着,颜色褪了,像把旧日子晒干了的皮。有人在远处修船,锤子落下去,像是给时间钉了个节拍。简夕把外套领子竖起,声音很轻,却不是自言自语:你到底怎么走成这样的。
“夕儿?”声音从屋檐后冒出来,粗得像没过滤的烟。梁树一边说,一边把手上的缆绳甩到旁边,动作里没有热情,只有生硬的习惯。他的嗓门里常年夹着海风和盐分,像没被冲净的旧渔具。
简夕看他。两人中间是几年风吹雨打堆成的距离,她没有笑,也没有抱怨。她说话慢,句子里像有秤,等着秤盘落稳。“我回来了。”
梁树没有应声。他朝她点了点头,像在确认某个账目。“你走那么久,回来算什么?”话里不带疼,也不带责怪,只有把事情说平的语气。他的手挑起一撮海草,扔在地上,像把一段话从口里抠出来。
简夕的眼皮微动。潮湿的风把她头发吹成两条细线贴在耳后。她没有掩饰手指的颤。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一个硬币大小的东西——是门上的旧钥匙。钥匙凉,刻着不起眼的小字:偏航号。
屋子里比外面安静。木地板的缝里藏着海砂,走一步就吱一声像暗自疼痛。她把钥匙插进抽屉,锁扣的金属味钻进鼻腔。抽屉里有茶渍的信纸、断了线的布偶、还有一张小照片。照片里是个瘦小的背影,一个孩子,用力趴在海浪上,头发像被风剪短了的芦苇。
照片的背面,有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风吹过玻璃留下来的水印:妈妈,别偏航。我会学会回来的。睡前我数过三百次海星。——阿辰
那行字像裂开的冰片,直插进她的胸。他们之间突然安静,屋子所有的声响都被吸住了。简夕的手指按在照片上,指节白了又红。她的嘴里挤出一句话,声音像被沙子磨过:“他走了多久?”
梁树没有看她,只把烟头压进烟灰缸里,声音低而干:“二十年了,夕儿。二十年风一吹就过去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像是怕被风听见,接着又说:“有时我会发觉抽屉里多了一只鞋,少了一只袜。你知道老人会想些什么,记忆也会偏航,连方向感都不稳。”
简夕耳朵里嗡的一下。她把照片贴在掌心,像贴着一块烫手的铁。外面的海上起了薄雾,雾把远处的灯笼吞掉,只留下一圈污点。她想着阿辰最后一次在门口踮脚的背影,想着那句话里“别偏航”三个字,像是别人替她做了决定。
风把门缝推开。门外,一只海鸥落在破旧的渔桶上,抬起头,扎进潮湿,叫声里没有求援。简夕把照片折起,拇指压过那句字,她的拇指上压出一道白痕,像是被时光压出一条疤痕。她抬头看向梁树,眼里有光,光里是决绝的刃。
“带我去偏航号。”她换了语气,短句,像刀刃。梁树愣了一下,手指抽动,像触到了旧疤。他没有劝,也没有笑,只抓起外套,说了句只属于他的南腔北调:“走。船还在,还是那条偏的航线。”
门关上的一瞬,风把照片吹出一点边。简夕回身,一条小折痕横在照片中央,割得不是纸,是她心里最后一寸平静。她没回头再看。她把手里的钥匙紧了又紧,像握着一声命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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