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得很轻,像有人在瓦檐上洒细碎的白砂,屋檐的冰珠在烛光里颤动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容璃站在月色下,身上的银狐披风把声音都包裹,她的手,攥着一条褪色的绣带,指节泛白。
守门的太监侧着身走过,脚步在雪地上挪出一列歪歪扭扭的脚印。他眯着眼,低声笑道:“娘娘今夜没事出来溜达?冷了着凉可不好。”话里既有嘲弄,也有惧意。
容璃抬眼,灯火把她的影子拉长,像一把刀落在地上。她把绣带递过去,声音像落针:“这件东西,昨晚从宫后寝宫外被人扔进御花园。”
太监摸了摸绣带,眉头一动,粗哑的嗓子里突然变得浑厚:“这……这是小承小时候的字迹。娘娘你别胡闹,这年代,谁又敢动王府的人事?”
声音从回廊那头走来,带着被磨得光亮的礼节:“容璃,你又是在闹什么。”君承的脚步轻而缓,像是经过多年的训练。说话时,他总习惯用全本的句子,像是在诵读一篇礼文,但里头夹着不耐。
容璃没有立刻回头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冷得像刀割。她伸手把绣带摊开,指尖贴在上面,手指微微颤抖。那绣带上,几个歪歪扭扯的小字,像孩子咬着笔写出来:“承,给璃。”
君承的呼吸停了一下。他走到她面前,灯光把他像刻薄的铜像一样投在石阶上,面色收敛,语气被磨得更薄:“你拿着幼时的玩物来挑拨是何心意?这些年宫中纷争,不可无的放在你一人身上。”
容璃笑出来,笑没有温度:“幼时的玩物。你给过我,十六年前,于那条后街。你说‘长大了娶你’,你记得吗?”她每句话都像在剥一层旧疤。君承的眼底,一瞬间有东西塌下,像玻璃碎了一样,声音变得短促:“那是孩子气的话,容璃,别拿来当真。”
雨点大的时候,话语会被冲散。容璃的手往袖里伸,慢慢抽出一方小布,拇指拂过边角,像要抹去什么。她把布摊开,布上缝着几根断发,发丝细软,染着干枯的血迹。回廊的灯火像被风抽了口气——所有人的声音都成了背景。
太监的笑声哽住,君承瞳孔里像被针刺了一下。他的声音低了三分:“这、这是怎么回事?”
容璃抬头,眼睛里没有泪,像一池冬水。她把绣带和那方布同时递向君承,动作不急不缓:“你送她入宫的那个夜里,手上有血。我给她缝了发带,亲手把小东西埋在御花园的老槐下。你当时没有回头看我,只把帽檐拉得更低。你说——事了就好。”
周围沉了。雪落在绣带上,像是在替时间扑灰亮。皇后的身影从内殿侧出,步子稳得像把令牌放下:“容璃,不要在此撒野。王府之事,不容外扬。”话语极慢,像在量一个人的命。
容璃听见自己的心跳,细碎而坚定。她轻轻笑了一声,没有恳求,也没有忏悔:“外扬?我等了十六年,等的是个名分,还是等你回头来抚我的发?”她的声音换了腔调——比任何时候都清醒,也更狠:“如果你想要掩埋,那你就把这件事,连同活着的记忆,一起埋了。只是,从今夜起,欠我的,不止名分。”
君承的唇抖了下,他伸手去接那方布,指尖碰到血迹,像触到一块冰。良久,他的指节一节一节伸直,声音低得像磨刀:“容璃,你要的,恐怕不是我能给的。”
容璃把绣带轻轻放进他的掌心,掌心深处那几个字在烛光里发出寒冷的光:“那好,我不求你给我名字。我只要,你记住,曾经有个你亲手给我希望的小男孩,他叫承。你若连他都能忘,我也会让所有记得他的人,给我一个答案。”
雪越下越密,灯柄的烛心忽然断了一下,黑暗把几个人的轮廓都抹了边。容璃转身离去,披风拂过雪地,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。一只绣带,从她的袖间滑出,被风卷起,挂在夜色里,像一只被扯断的旗帜。
君承站在原地,手里残留着布的温度,他看见绣带上那歪歪的字,像针一样扎进心窝。外殿的门砰然合上,响声里,像是把十六年的往事封成一个盒子。没人动。雪还在下,世界很冷,但这一次,冷得更加明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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