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热得像要把夜撕开。煤气炉上，玻璃罐里一株株樱桃在糖水里滚着，发出细碎的响声，像是有人在桃树下轻轻敲门。林妙妙的手指上粘着红色，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小条状果皮。她用搪瓷勺背把果肉推回罐口，动作一遍遍重复，像在清理一段旧账。

门被推开，有风带着街边烧烤的烟味和冷。老古跨进来，外套还挂着缝线，鞋底咯嗒作响。他把门一关，手掌按在门框上，长出一口闷气。

"你还起得来做这些？"他声音粗，像砂纸。"整夜吗？"

林妙妙没抬头。她把最后一颗樱桃顺进去，盖上，拧紧盖子。她的手有条跳动的细小肌肉，比灯泡的跳动慢两下又三下。"我得卖，"她说，声音平。每个字都像在称重量。

老古站在罐子边，眼睛淡淡的，像在盯着一罐旧照片。"这事我早该跟你说，"他换了口气。"那片地，买了。下个月就要开工。"他把话丢到桌子上，像丢一把砖。

林妙妙的手停住了。糖水里反射出她的脸，嘴角下面是一点未擦干的红。"谁买的？"她问。短。锋利。

老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即时照片，边角微卷。虽然陈旧，但图像里有光：一个小女孩在樱桃树下，脸上蹭着糖渍，笑得头歪到一边。鸟窝里的影子落在她的胳膊上，像无意的手印。女孩穿着一件有补丁的黄色背心，背心上有一颗浅浅的胎记，靠近右肩。

林妙妙的手指忽然颤得厉害，照片边沿的颗粒刮着她的指腹。照片背后有字——她一眼就认出来那笔迹的倾斜角度。那是她曾经写字的习惯，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很长。字里写着一个日子。一个她选择忘记的日子。

"她是谁？"林妙妙的声音软了，但每个字仍旧清晰。"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？"她觉得呼吸里有东西，像是被蜜浸过，又像是被掏空。

老古坐到椅沿，腿一搭一搭，像在磨时间。"有人来过。有人每个礼拜来，把罐子换满。有人说她会唱歌，把树上坏掉的枝子修理好。有人在凌晨搬来灯，照着那些小树株。我替她看着。替她做记号。"他说这话时把照片推向她，眼里突然有了水。"我以为你知道。以为你会回来。"

林妙妙把照片拿稳。那孩子的笑在纸上静止，像个未曾被时间碰过的约定。她的指尖把照片压得有点软，像是试图把影像揉回原样。厨房里只有罐子的轻响和墙上的钟像蛀虫一样在咬。

"我离开了，"她说，声音低。她把最后的词咬成两段，像咬过太硬的樱桃核。她的眼角有光，但她在控制，不让它落下。老古没有催促，只是把手搭在桌上，手背粗糙。

她把照片放在一只未封的罐口，轻轻扣上盖子。玻璃与玻璃碰触，发出细响。然后，她从缝隙里掏出一颗樱桃核，核上有一道微小的划痕，像被小刀刻过的名字。那名字的首字母和她的缩写重合。她没有立刻认出它，只是本能地把核放到舌尖，咬下去。

苦味瞬间炸开，像有人在胸口戳了一下。老古的呼吸跟着变化，像被惊到的风。照片上的笑容在糖水的光里晃动。林妙妙把嘴角的甜水往桌上一擦，动作干净。她看向老古，眼神里有一个决定在闪动——既不退也不迎。

门外的风继续吹。老古站起身，脚步慢，但每一步都像在放下什么。"下个月要开路了，"他说。"你去不去？"

林妙妙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那颗被咬过的樱桃核放回手心，看了看，像看一件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。她把照片从罐缝里抽出来，抹了一下，照片上的笑容在她指尖褪了色，墨迹溶成两条小河。

她合上了照片，又把罐子盖紧。手指用力，直到听见玻璃锁住玻璃的那一声清透。然后她站起，背影在灯下拉长，像一根被绷紧的弦。她没有回头，声音几乎是对自己说的："带着灯。别等我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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