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锅里咕嘟一声，热气沿着抽油烟机的缝隙往外跑，像轻手轻脚的访客。厨房的小窗被晚霞染成温吞的橘红，砧板上一截白萝卜切得整齐，刀沿出血，啪——有节奏。林静系着围裙，手背有几道细小的疤，动作利落得像做练习题。她把香料包压进锅，勺沿碰到锅壁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，她没有看钟，像是按着一个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节拍。

夏阿姨推门进来，门把手还带着外头的冷。她放下买菜的塑料袋，肩膀一耸，笑声像老式电灯罩下的嗡声：“哎呦，今天这阵势，像要开厨房讲座了。”手指摸到灶台边的调味瓶，习惯性的顺手翻了翻盐罐，口音里带着老家镇上的绵软调子，话不多但带着温度。

林静眯了眯眼，少有的慢条斯理：“帮我把葱切段。”她的话短而干净，像把句子剪成几片放在桌面上。夏阿姨搬过来椅子，刀与菜的碰撞变得更响，肉汁的香气和葱葱的清甜一起上来，厨房像一处小小的战场，也像重叠的旧梦。

夏阿姨的手指在砧板上停了半拍，像是想起什么又放下。她随口问：“你怎么一个人住着不闹腾？结婚的打算呢？”这句问话从乡音里飘出来，带着直截了当的探针。林静没抬头，手腕一转，将刚从漏勺捞起的油滴回锅里，声音轻得像翻书：“有安排。”

那一刻，灶台上蒸汽像一堵墙。夏阿姨的笑隔了三分变成了笑话，她把菜刀放下，指尖磕在砧板边缘，“有安排？哪个安排可以让我回去看看？”语气里有刁钻也有好奇。林静伸手去橱柜，抽出一沓用麻绳绑着的明信片，纸张角落发黄，字迹是她的。她把那束东西放在瓷盘上，像放置一件易碎品。

夏阿姨凑过去，顺手抽出最上面一张，反面是一行印刷体的字。她眯着眼：“四个月后，婚礼。林静与张海洋。”话还没喘完，刀啪地落下，肉块被切成两个半月形。空气里像被刀割过一样，裂开一道缝。夏阿姨的笑收回去，变成了干裂的声音：“你没告诉我。”

林静的肩膀低了一点，围裙的边被手指绷出一条白线。她把手里的勺子放回锅柄上，掌心和金属都留下一层油光：“我以为少说为好。”她说这句话的语速依然平稳，像讲一个事实，像在读程序里的注释。夏阿姨的手突然停着，刀尖抵着砧板，刀柄在她掌心粘出一圈汗。

刹那，厨房里发生了小小的错位。夏阿姨皱着眉，声音压得低：“你这样的人，连个招呼都不打？午夜福利视频还以为……”她的声音哽住，像被热蒸汽堵住嗓子。林静看着锅里慢慢翻滚的肉，眼底有一瞬儿像被翻开的旧信封一样开裂，但她没有哭，她的手指指节绷成淡色。

夏阿姨伸手，指尖碰到那束明信片，轻得像摸别人的头发：“那人是谁？”林静抬头，眼神干净而决绝：“他是我答应过要给未来稳定生活的人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把钥匙放在桌上。夏阿姨的笑到此刻彻底消失，她转过身去，把一块还未捞出的肉递给林静，手指带着砧板上的残屑。林静接过，指腹和肉碰在一起，温热。

门外突然传来出租车的喇叭，断短两声。夏阿姨像是被点到哪里，手抖了一下，把那张写着婚礼日期的请柬和几张明信片同时推到林静面前：“四个月后你结婚，记得把这桌菜做给别人吃。”她的口气就像落针——简短、确凿。林静的手稍微一滞，锅里的汤面翻了一下，溅起几颗油点落在瓷面上，发出细小、清脆的声响。

夏阿姨转身，门口的影子拉长、重叠。她没看回头，只是把购物袋重新背上，那袋塑料摩擦出轻微的响声。门关上的时候，房间里只剩下锅里的咕嘟声和散落在桌上的那束旧纸张。请柬的一角还在冒着热气，像是一个未冷却的答案。林静把手放在那张请柬上，指甲像按住了某种脉搏。她没有动。外面的雨开始细密地下，打在窗台，声音连成一条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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