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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雨把青石板洗得黑亮,马蹄带起的泥点敲在门廊的檐角,像细碎的指节。门口的侍卫站得笔直,眼里有湿。屋檐下一盏白瓷灯被风摇得斜了一截,光在雨里颤抖。
车帘被人自里拉开。布角粘着泥,露出一只手。那手掌掌心白嫩,指节却有几道浅浅的线,像被谁用力攥过。她把帘子抻住,脚下一步,踏在门槛上。鞋子不是府里常见的绣履,裂了几道线,却缝得干净利落。
管家先上,声音是惯常的礼数。"报到名分。来者何人?"他的字眼匀正,像磨过的檀木。
那人抬眼,眼里没有迎合的光。句子干净,像刀刃。"姓吴,表小姐,来投国公府。"背影里带着风从车帘里挤出来,整个人比话更早到达。
下人里有人嗤笑,惊讶像潮水一样往耳朵里冲。粗活的丫鬟吞了吞口水,嘟囔了两句家乡腔:"这身子......不像来讨饭的,却也不像本家仕女。"她把话塞在袖口里,听不到本意却把怀疑带到空气中。
正夫人缓步出来,衣襟摒拢,眉眼像两把评判的尺。她走近,鼻尖是那种多年未散的香粉味。"何家表小姐?可有书信?"话不多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审判。
吴姓女子把袖口往上一撩,露出一处绷带的边缘。手指上有墨痕,像刚从纸上放下。她把一方小布包递上,布包里放着一缕褐色的发绺,发绺上缀着一枚小小的银鱼。银鱼已氧化,牙印般的凹凸里有手工的刻纹——那刻纹在府里几个人的记忆里是名字不是花样。
房间的空气顷刻凝住。烛火把影子拉长,像有人在墙上偷偷挂上了等待。正夫人的唇抖了下,像被寒风刮起的布边。她伸手,指尖颤得像要撒谎。"这......"三个字像断了线的珠子,掉在木地板上,叮当作响。
一旁的老管家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低到泥土里的音色。"这是小郡主留在梳妆匣里的银饰,百年难遇,不会错。"他的话像是给自己撑台,但台下的风已经把布幕掀开。
吴姓女子笑了一下,笑容里没有哀求,只有冷静的比例。"小郡主叫杨绾,来时把这交给我,说若是她不能回,就让国公府知道她的事。"她把话说得慢,像在数一列子弹。"她说,若有人在府里不问,只要把银鱼还回去就好。"语句落下,像锤击。
那些话像石子扔进深井,回声在厅堂里长时间没有散去。丫鬟的胸口抽动,像被绳子拉紧;小公子的眉头像被人无声拧了一下。每个人的视线都不可避免地落到那枚小银鱼上,像被磁石牵引。
正夫人垂下眼,目光落在发绺上,手指按着那根发丝,温度像从前的夜晚被挤出。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小,像门缝里的风。"她......何时离开?"她问,问得像是在问一件旧账。
吴姓女子望着她,眼里有一条旧日的硬线被拉直。"半年前。她在回府的路上遇人,手里紧攥着这枚银鱼,说不久便回。"她顿了顿,像在把一封信折好。"她走的时候,把我的手也抓着,说——若是我再不回,也别让他们忘了她。"话到这里,空气里忽然有了寒意,像被刀割过。
所有的动作同时静止。烛芯落下一滴油,顺着烛台侧面流下,像血一样慢。正夫人看着那滴油,没有眨眼。她把银鱼接回掌心,像接回一枚曾被撕碎的契约。屋里的声音只剩下雨声和她的一次呼吸。
吴姓女子转身准备离去。脚步不急不缓。她停在门口,回头一瞥,不带期盼,也不带归属感。"我来,是还有一件事要问。"她把袖口一抻,露出内侧一处浅浅的刀疤——像印记。"那人用了你们的花纹做印记。"话还没完,门外的角落里有人惊出声,像被扎了一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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