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小雨。灯光在玻璃上拖出一条又一条黏稠的光带,像谁放慢了手脚。夏青把那件旧风衣搭在沙发靠背上,手指绕着衣领的扣眼转了三圈,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这个身体里。
屋里闻到药水和潮土混合的味道。床头的闹钟停在凌晨两点,指针下面落了灰。她低头看那张照片——阿蓉的笑容已经被擦薄,像是薄纸上容易撕掉的图像。夏青把照片放平,用指尖沿着她的下巴滑过去,指尖感到的是纸的凉,不是皮肤的余温。
门口进来的是雇主,梁叔。梁叔的身形像个粗糙的邮包,嗓音带着南方浓重的口音,话很短,像一把锤子敲在桌面上:“演多久?”
夏青合上了相册,抬头,把声音放低又放稳:“三天。屋里有人来认亲就够了。到了约定的时刻,我会按你们要的样子出现。”
梁叔闻言,嘴角一抽,像是习惯了廉价保证。他扒着嘴唇,手指拽着鼻梁的皮,像是在捏一个不愿意承认的谎言。“你要是敢走偏了,别怪我找人。”
夏青看着他,那句威胁像门缝里塞进一股冷风。她没有回话,只把阿蓉曾用过的香灰抹在掌心里。灰末在掌纹间碎开,她用力揉,像是在把别人记忆里的痂撕裂。
小孩从房间里跑出来,脚步在木地板上留下一连串轻微的回音。他准确无误地停在夏青面前,抬头盯着她的眼睛,像要把人看穿。他的声音小而干脆:“你不是妈妈。”
周围的人都朝他看去。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厚重,像被重物按住。梁叔愣住,嘴里的警告滑回去没落成声。夏青的手悬在半空,指尖还有灰。她弯下身,视线和男孩平齐,笑很小心地推出一句:“我知道。”
男孩没有笑,他把手伸过来,摸了摸夏青的脸颊,指尖停在她左眉间的一道旧疤。他淡淡地说:“妈妈的疤不在这儿。她的在眼角。爸爸说妈妈走的时候忘了带回家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胸口,疼却没有外形。梁叔的脸色变了,像被水浸过的布。他转过身去,背脊在灯光下颤了一下,像个要破碎的器皿。房间里只有钟走的声音和雨。
夜更深了。夏青被叫到病床边,父亲瘦骨嶙峋,双眼里藏着雾。老人用苔藓般的声音叫她:“蓉儿。”他手指颤着,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。握的力道很弱,但眼神很深,像是把整个夜露进来。
夏青站住不移动。她的呼吸慢下来,像是把一张旧纸叠好再收进抽屉。老人忽然把头靠在枕头上,嘴里像吐出一片叶子:“你不会留下来,总有一天你会把我也忘了。但我记得,那天她哭着把一把土塞到我手里,说想把家种回去。”
他的手松开,指尖留下土的痕迹在夏青的掌心。她低头看,灰土里的颗粒在灯光下像小小的碎星。那一刻,一种很奇怪的清醒在她胸口蔓延——她替别人担任角色,但这不是游戏。每一次戴上别人的名字,她都在无声地欠下什么。
她起身,窗外的雨忽然停。屋里安静得像一个被剥开的果实。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小发簪——阿蓉葬礼上遗落的,金属上还粘着干瘪的泥。她打开发簪,里面塞着一张小纸条,字很小,很歪,只有一句话:
“不要替太久。”
夏青的视线在纸条上停了很久。纸的纤维在她掌心里松开,仿佛有别人的呼吸被放进来。门外,梁叔一个人站着,背影像被夜拉长的影子。他没有挪步,也没有回头。灯光把他影子切得断断续续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。
夏青把纸条重新折好,像折一张不能说出口的邀请函,然后把发簪别回发髻。她的声音很轻,不像是对谁说的,只是把空气结成一句话:“好,我会演下去。但别期待我一直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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