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得像钝器，打在榻头、檐瓦、人的肩膀上，都发出无精打采的撞击声。灯笼里的油慢慢低了，灯心有点喘气。冷川坐在角落的矮桌后，手里握着一杯凉了的酒，指节白得像没血的砧板。窗外的雨把屋檐的影子拉长，屋内的人影却像被切成一片片，沉在桌面上。

“今儿谁还敢作弄我不良人？”老杜的声音硬，像晒干的牛皮，他一拍桌，碗里汤汁跳了一下，碎了一圈。话没有冲着冷川，但雷声绕到他耳里。老杜笑笑，笑里带刀刃：“讲真话，别绕弯子。拾荒的也有眼色。”

林牧收起箸，语气缓得像拉弦：“不良之名，常带伤。若论出身，世道更不公。杜兄莫要先下结论。”他扶了扶眼镜，指尖有老茧，却按着字句像是把每个词都打磨过再放出来。话虽然长，但有条有理，像河水绕过石头。

门口的布帘被风掀了一角，一个小影子塞进来。她不敢正眼看人，肩膀一直在抖，声音像被雨稀释过：“我带了信。”她把东西从怀里拿出来，手伸得小心，像害怕惊醒一只虫子。冷川的眼里闪了一丝——不到一息，他的手就站起来，手指的关节咯作。

那是一张纸，边缘被泥磨得翻白，折痕深处藏着污迹。纸上有几个稚拙的字：爹，别回来。字像被人用脏了的刀刻上去，墨色干瘪，像快要碎的骨头。屋里突然安静，连雨也像被这几个字扎住了喉咙。

老杜先笑了，笑到喉结颤。粗声粗气：“这玩意儿谁写的？谁编的戏！”他伸手去抢纸，掌心带着烟草味。小女孩缩了一下，指尖收起那张纸，像抱着会炸的弹子。冷川没有说话。他的呼吸变得细长，像刀口磨动的金属声。

林牧看了一眼纸，眸子动了。他放下碗，语速忽然快了：“笔迹像童稚，但这不是孩子常用的笔。脏迹是迟干的血渍——不是当天的流年。”他说得慢却不拖泥带水，话里放出信息。老杜的眉头抽了一下，像被人拧住。

小影子抬起脸，雨水顺着睫毛往下，眼里是干的。她说话像剥开一个伤口，声音很小很坚决：“他说过，等他回来了就把门关上。于是我写了纸，还放在门槛下。可有人来了，他不来了，我怕他回来又看见那空屋……”她的下巴颤了，断了句。屋里的人都看着冷川。

冷川的手里终于攥紧了那张纸，指节发白，纸的边缘在他的掌心磨出细屑。他记得那些字是怎么写的——不是字形，而是力度，横笔里藏着的怯。那是一个孩子的怕，曾被他一手制造过的怕。他的喉头发出一条不被他控制的声音，像铁丝被拉断：“孩子……我以为你死了。”

屋子像被针刺了一下。老杜的笑消了，林牧的眼里升出了一层迷雾。小女孩把头埋进臂弯，纸皱成了褶子。冷川站起身，动作突然很干脆，像刀出鞘。门帘外的雨声被门缝挤成一道细缝，门把上还挂着一圈水珠。冷川靠近门，手指在把柄上停了一秒，像是摸着一把旧仇。屋里所有人的视线被他拖到了门上。

他没有回头。声音低，像是把最后一颗子弹从枪里挑出来：“谁与争锋？不良人只是逃。”手在把柄上用力，门被推开，雨水像潮水涌进。脚印踏在门槛上，稀拉稀拉——不大，也不稳。一个细小的脚印，脚背带着泥，正从屋檐下伸进来，停在门楣下的那一刻，屋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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