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室的灯只开了一盏，黄铜台灯的光像刀片一样切在白色背景上。相机背着，镜头上抹着指纹油渍，绒布散在桌角。空气里有冷咖啡和胶片定影液混合的气味。窗外是无声的街灯，像被人按住的呼吸。

她坐在高脚凳上，肩膀微塌，手指不停绕着项链链环。动作像是按着节拍，却忘了听任何音乐。她的眼睛盯着镜头，但视线在画面之外游移。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要说话，最终只是吐出一声笑，笑得像被拉薄了的布。

我按下快门。快门声在静夜里格外干净。光圈咔——。我没有说话，只把相机调了调角度。每次按动，都像在把她的一层皮剥下一点。她的呼吸跟着镜头的呼吸。

“放松，右肩往后。不要看我，想想别的事。”我说得短。嗓音里只有指令的温度。她的手停住，指尖的肉色泛出微光。她点点头，像在确认别人的规则。

刘推门进来，粗粗地喊：“还要几张，老庄？快点，外头冷。”他的脚步轻，话却砸在空气里，像铁锭。女人的手重新抖了一下。

我回了个眼神给刘，示意他把窗帘再拉紧。窗外的街灯像是多余的眼睛。刘拿来一杯热水，手背有老茧，说话带着北方口音：“大姐，别老抠，今晚没你想的那么复杂。”

她的声音很细，是那种长期被压在喉咙里才挤出来的音：“我不要复杂。我只想——真一点。”话尾是空的。她把项链高举一点，项坠在灯光下投出细长影子。

拍了几十张，我让她站起来换个姿势。那一瞬，她撩起袖子，露出内腕。皮肤苍白，有一道浅浅的蓝色纹路，像刚消下去的痕迹。我的手没停，镜头里却突然被什么东西钩住。时间放慢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刘轻声，但锋利。她迅速把袖口拉下，像把自己合上。脸上的血色一下被抽走，只有呼吸在胸腔里敲击。

我没有立刻问。相机连着笔记本，照片一张一张上传。屏幕里放大，她的眼角有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红线，像是没好干的伤口。我本能地放大了反射角，想看看窗玻璃里有没有别的东西。

屏幕里，窗玻璃的反光里多了一个影子。不是我房间里的影子。一个男孩的侧脸，额头贴在玻璃上，眼睛像刚哭过，鼻翼还亮着湿光。他的头发被电灯拉出刺状的轮廓，嘴巴紧闭，像在咬着什么。

我抬头看窗。窗帘合上的缝里静得能听见电线的嗡声。工作室里只有午夜福利视频三个人。刘的手在杯沿上打了个节拍，意图把紧张敲走。他转过头来，但眼神里有不自觉的躲闪。

“谁？”刘的声音压低，变成了孩子被吓到时的那种急促。

她望向窗子，脸上绷出一条线。声音像把玻璃刮响：“他在等我。”肩膀突然直了，像一把未上紧的弓。她的手指缓缓握住项链，指甲在金属上发出尖细的声响。

我把照片放大到男孩的脸。镜头捕捉到他的眼角，一点白色的字被玻璃反射写在那儿，歪斜的笔迹像是孩子写下的：等。字下面有个小圈，像是泪水压出的印记。

空气变得薄了。刘的呼吸像漏气的轮胎，慢慢。而她，突然笑了。那笑很淡，像把门缝里压住的东西放了出来。笑里有重量，像是壳里的东西在翻动。

“他会走近来吗？”我问。话说出，我就知道不该问。她的手没有停，指尖沿着项链滑到扣子处，动作里带着决然。

她没有回答。我看到她的眼神越过我，越过刘，像穿过窗帘，落在玻璃背后的某处。屋内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影子靠在墙上，像一个等待被取走的物件。

最后一张照片在屏幕上放大到满。这一次，男孩的眼睛直直看向午夜福利视频。镜头里，那双眼里有着刚刚写下的字：等。她的握力松了一下，像是交出了一件珍贵而危险的东西。刘在后面抓紧了杯子，掌心发白。

她低声说了一句，几乎是对窗外的男孩，但声音能穿过午夜福利视频的胸口钻进听觉：“回来，别吓我。”话里没有恳求，只有一条边，冷而锋利。窗外风吹过，窗帘的一角抽出一声细响。午夜福利视频三个人，像三张站在不同岸上的脸，等着不知道是谁先迈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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