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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只剩下石灯孤零的黄光,风从瓦檐下挤过,带着晚稻的凉。墨玉麒麟卧在月影里,黑得像一口沉下去的井。它的鬃纹里有一层薄薄的尘,像时间在上面结了一层平静的灰。墨璃站得近,手背抵着冷滑的玉背,指关节紧了又松,像是在按住什么要跳出来的东西。
老卫一甩披风,脚步砸在青石板上,声音粗糙得像把锈刀刮地,“小姐别瞎摸,这东西有些讲究。”他的声音短促,夹着北方口音,每句话都像是在敲钉子。
“讲究?”墨璃没有回头,手在麒麟颈下顺了一圈,指尖凑过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接缝,指甲缝里蹭出黑粉。她的声音平,不多,也不拖,“它会说话吗?”
角落里那位先生扶了扶眼镜,动作慢而有礼,像把每个词都打磨过,“这不是生物,小姐,是器物,但器物可藏气。封印常在纹线处,若有异动,先闻微尘,再观纹裂——”他顿了下,声音里带着学者的习惯性谨慎,“若动,切勿直接撬开。”
墨璃听着,却已经把指甲伸进了那个接缝里。尘里有细若头发的丝线,缠成了一个小结。她用力,一下,线断,像是切断了几分静默。线断处有一缕发丝,黑得像夜。她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,胸口猛疼了一下。
老卫的眉头抬了抬,像要说什么粗话不说了;先生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停顿,像是要把一句长句收回去。院子再安静下来,风把石灯的光吹得摇晃,像呼吸在变换节拍。
发丝被捏在墨璃掌心,滑着微凉,夹着一点陈年的香。她闭了眼,记忆像碎纸被一层层撕开——母亲裹发时那根白丝结的方向,弟弟鼻梁上斑驳的土点,以及那年他留在门槛上的一只小手印。手印她记得清清楚楚,像胸口那枚还未愈合的旧刀痕。她想到这里的时候,嘴里吞下一口话,却化成了干味。
先生忽然轻声,“若是人留发,非同寻常。”他的话比刚才短,带着考古学者一贯的冷静和一丝被惊扰的矜持,“有些封术,借发为媒,借血画符,留作归宿。”
老卫咒了一句,话里进了危险的温度,“别扯这些干净话。”他伸手就去拿那条发丝,手掌粗,动作却出奇地小心,像捧着个会哭的娃子。手指一触,麒麟的口缝里传来一阵低低的颤响,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屋檐下咳嗽一次。
声音几乎不可闻,却把人整个人拉扯起来。墨璃听到的不是声波,而是一个名字从黑里被扯出来,像一根干稻草被抽出泥地。“阿言……”
她的肩膀猛地紧,指甲掐进掌心生疼,鲜血在指缝里渗出一道细线,滴在玉色的麒麟背上,像生在黑里的小光点。那点血落下的瞬间,麒麟的眼睛处好像有一团墨色的漆裂开一道细缝,映出一张和她年幼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——不是全本的,只是轮廓,是被月光剪碎的脸,唇角带着孩子不合时宜的笑。
老卫退了一步,声音里带着惊慌,“这不可能——午夜福利视频封了这么多年……”
先生的嘴唇紧了。他把手伸向墨璃,声音变得干净且迅速,“把手收回。马虎不得。”话像一把尺子,试图在混乱里量秩序。
墨璃没有收手。她把沾了血的指尖贴在麒麟口缝里,指节冒出白烟般的细雾,是她自己的呼吸冷却后在玉上的映像。她能感到下面某处有温度,一点,比夜晚更软的东西在跳动。她俯下,耳朵贴近那条裂缝,耳内传来的是一种瓣膜似的,规律却微弱的动静——像是被谁用很薄很薄的线牵着的心。
月色把她的脸拉长,眼里有血的影子。她突然记起母亲口中那句在死前模糊喊出的词:不许唤醒。回忆和现实撞在一起,像两列火车对望的一刹。
她抬头,声音低而平,“如果他还在,就请让我看看他。”
老卫的手握成拳,关节发白,粗哑着说出一句几乎是祷告的话:“小姐,你想好了吗?醒了就不一样了。”
墨璃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快乐,“我从没想过要回头走路。”她的指尖又按紧了一下麒麟的裂缝,听到更近的跳动,像是有人在黑里用指节敲她的胸口——叩,叩,叩。
麒麟口内的裂缝忽然豁开一线,月光穿进来,照在一团卷起的东西上。那是一缕发髻,边上绑着被岁月磨得发白的细线,线尾上夹着一张茶色的纸片。墨璃伸手,手指颤得厉害,她展开纸片,字迹很小,像孩童学着画出来的:“别叫醒,怕他记得你。”
这句话像一只冰凉的手攥住她的咽喉。墨璃的视线在那几个字上停住,时间一下子塌陷。老卫的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破裂声,先生的眼里掠过难以言说的悔色。月光继续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墨璃把纸片折好,放回发髻里,手指末端抖得像要掉下一滴雨。她抬头看向麒麟,黑色的眼眶里仿佛有更深的黑,像能吞下一切光。她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切过院子,“那就把它关着。直到我决定是不是要把他叫醒。”
老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他没有再说话。风停了,连石灯的火焰都耷拉着不动,院里只剩下麒麟和那条隐约能听到心跳的黑影。墨璃的手还压在裂缝上,指尖沾了血,鲜红在墨玉上像被种下的暗子的花,慢慢,不肯散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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