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在城外像撒布的碎镜。天刚亮，光被白色拦在门外，屋檐下垂着冰锥，敲着人的影子。柳朝雪的靴跟在雪地里分出两道黑，一步一步，把温度带回屋里。她把外衣的雪抖在门槛上，白粉子落在掌心，像人说不完的话，先溶在皮肤上。她没有先摘帽子，目光先量了屋角的炉火，火是淡的，像等着别人的心情。

老高从柜台后伸出一个手臂，毛手套上的毛头糙着。声音像锈了的门轴：“谁？要房？”他话没看她一眼，眼角的褶子里收着昨夜的算帐本。说话短，像砍柴。

柳朝雪把箱子放在桌上，低声：“一间靠窗的。”她把帽子一摘，褐色的头发贴着额角，雪水顺着发丝落在箱盖上，蒸着薄雾。她说话也短，像衡量一把刀的重量。

老高抬了抬眼，指了角落的座位，“靠窗的就那儿，有热汤。别嫌粗。”他端起碗，碗里没香菜，热气里都是土和面粉的酸味。

窗边坐着一个人，背对窗外的白色，身影像书页被褶了一角。他慢慢转头，声音软而带着抑制的音律：“雪还在，话就别急着说完。”顾行，书生模样，手指上还沾着墨，语速慢，句子里有长长的停顿，像在量词。

柳朝雪没有应，手指绕着箱子边缘，指关节发白。她取下箱锁，手微颤却不许它显出来。老高咳了一声，像是要叫另一句粗话，又咽下。屋里短促的呼吸声，和炉火挠碳的细响，像时间在裁窗。

箱盖一开，先出来的是冷气和一小块麻布。麻布里有一只小手套，已经硬成一团，边沿咬出小小齿痕。柳朝雪把手套举在光里，雪光照在破绽上，像照进了忘却的年轮。她的手在动，却不发声。老高嗓子里冒出一句：“这玩意儿——”话到半句又吞回去。

手套里还有一页纸，折成了小船。柳朝雪把纸展开，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，笔迹像小脚印。“等你回来。”字迹末尾有一抹褪成棕红的斑点，像被冻住的血。屋里寂了。顾行眯了眼，声音里带着书卷的冷静：“这不是玩笑。”他句子里每一个词都被磨得很干净。

那一刻，屋顶上的雪片顺着檐口落下。轻得像别人的眼泪。柳朝雪的呼吸里有一个节拍断了，她的嘴角没有颤动，但眼底像被人捅了一下。她伸手把手套贴到脸颊，像要把一段回声贴回胸口。手心冰刺，并非疼，疼是记忆被拽开的声音。

老高挪步，脚底发出吱嘎，他的声音粗糙：“你这是找谁？”话像生意账，一字一板，缺少怜惜也少不了算计。柳朝雪抬眼，眼里的雪是深的：“阿离。”她只说了一个名字，像投下一粒石子，溅起圈圈往外。屋里像被石子贯穿，回声绕成了衣襟的线。

顾行把手里的茶杯放下，杯沿敲击桌面发出一声清亮，像裂缝被确认。他慢慢站起，走到窗边，指尖并不去触那片白，而是指向远处的一条山路，路上有模糊的脚印，向外弯。顾行说话像铺一条判断的栅栏：“脚印往北，林子之后有旧堡。那儿，往来的人少，消息也冷。”他的声音没有同情，但每个词都像锁扣，能把人固定。

柳朝雪合上箱子，动作比开时更稳。她把手套塞回麻布，像是给一根断弦上琴弓。屋内的人都看到她指尖暗暗颤抖，她却吞下那颤抖，不让它成为说明。外头的雪开始融，水声低到仿佛一个人从很远处小声哭。

她起身，披上衣，绳结处一处旧疤在阳光里闪了一下。老高的目光在那里停留，比他话语里更多恶意。柳朝雪看了他一眼，声音冷得锋利：“守好你的账。”她说完，转身走向门口。门口的风挟着初春的泥腥，吹散了她额上最后一撮雪花。

就在她要跨出门槛时，顾行低声补了一句，像掷下一枚种子：“有人把字写起来，并不等于他们懂字里的人。”柳朝雪没有回头。她的脚踩出两道雪印，一路向北，雪在她的背后慢慢塌陷，像被什么重物经过。老高的笑音在门后倒是轻了，带着算计的快感。

她忽然停住，手里紧攥的箱子碰了下膝盖，发出嗒的一声。那一声像是锁被合上，也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窗打开，看见了摇晃的灯笼。柳朝雪把盖子压得更紧，眼里有冰也有火。她低声说道，像给自己立一条令：“等我回来的人，若还活着，就别再等。”她头也不回，背影像被雪切开的锋，往山间深处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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