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巷子洗成一条深色的缝。秦峰站在巷口，外套黏着几滴冷水，手里握着没寄出去的信。他的影子被店门口的一盏暖黄灯剪碎，像被抛在边缘的画片，动也不动。

茶馆里热气蒸腾，木桌有刮痕，墙上挂着一串干了的橘子皮。胡佳云背对着门，双臂在案板上来回，手指干净利落，像是在整理什么也像是在整理自己。她的发束短了，耳后露出一道淡淡的疤，那疤在灯下不明显却真实存在。

他迈进去，门在身后落上。声音没有响，是门把的湿润摩擦。她的手停了，指甲的白边绷了一瞬。她没有回头。也许她在等他说出那句他从来没学会说的话：我回来了。

“佳云。”他把名字放在桌面上，像一枚硬币。声音平稳，短促。她闻声，转身，眼里先是错愕，然后像合上的窗。她笑了一下，笑得像要把什么关起来。

“回来多久没有写信的人，突然想起要说话了？”她擦手，语气里没有温度，却有条理。秦峰坐下，脱掉外套，肩膀有点僵。他回答得很慢，像把时间切成薄片：“两年。三年零五个月。”

她把茶递过去，指节微微发青。茶杯碰到桌面，发出低闷的声。屋外雨更密了，稀疏的水声像个从来不肯停的问句。她把视线移开，目光落在门口的一双旧雨鞋上，像是回到了别处。

从柜台底下一只旧纸盒被拿出来，动作像掏出一件稀有物。她放在桌上，慢慢打开，里面只有一只小小的绣布鞋，红线已经松了，鞋内的布面有被磨损的痕迹。绣的一针一线里，偏偏有一个字：峰。秦峰的手在桌下攥紧，他没想到见到它会像被针扎一样。

“他叫峰。”她没有看他，声音又平又干。“你不信？我也不想骗自己。”她把一张褶皱的照片推过来，照片里有一个小孩，眼睛亮得很，笑得肆无忌惮。孩子手里握着一颗石子，石子上同样刻了个不规则的‘峰’字。

空气收缩。秦峰想用字句抵挡，但话到嘴边变成石头。他的声音变得稀薄：“这是……我的名字？”她耸肩，像是在叹气，也像是在把话扔给他处理：“他不用什么证明。别人都叫他峰，街上喊他，学校叫他，夜里他也会喊——不是喊着谁，而是这个字，像个习惯。你要不要承认，那是你要决定的事。”

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又停，像有人在看热闹又怕被发现。秦峰伸出手，指尖先触到那条红线，凉。血管里仿佛有东西松动。胡佳云抬头，看着他，眼里没有怜悯，也没有期待，只有刀口似的静。她说：“你可以现在站起来，走出这条巷子，像当年那样离开。或者把那只鞋留在手里，然后学着去承担一个名字带来的所有不便和惊喜。没有中间地带，秦峰。”

他的手指刚要合上那只布鞋，信纸在口袋里发出沙沙的声。他没有抽回，指尖搭在红线的末端，像按着一枚计时器。茶馆的灯在他脸上投下条条影子。他听见自己心里的空房门被推了一下，里面有人站着，等他开口。雨打断了呼吸，门外的世界像被分成两半。秦峰没有再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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