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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梁上零碎的光像碎刀,切在纸窗上,纸窗下的灰尘顺着光缝缓慢落下。林清伸手摸到一片粗糙的被面,指尖带着潮气。他眨了几下,眼里是一层薄薄的陌生——不是疼,不是慌,是一种被抽走了身份的空洞。
镜子里的人低头看他,眉眼都像别人的样子。林清往后退,床板发出熟悉却又意外的吱嘎。木梳掉到地上,四下滚着,停在门槛前,发出小碎响,像笑。
门外有人叫声,粗短,带着北方方言的音节,像砸在桌面上的板栗:’老林!醒了没?快给你那嘴儿上点稀饭!’父亲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,短促,不容置疑。林清的手攥紧被角,指关节发白。
门被一脚踢开,尘土冒出,父亲高大厚重地站在门口,一身外套的袖口还沾着柴火灰。他看了林清一眼,眼底没有惊喜,只有惯常的计算。’醒了就好。我说你这孩子,今早不起来,去街上还得我替你扛活儿。’他的话像拍板,句句落地。
林清张嘴想问,却只是把喉咙里的一片干涩吐了出来。他抬眼看那人的脸:刀疤顺着眉角延到鬓角,嘴里带着小小的口音,语气里常年叠着懒得掩饰的疲惫。’我是谁?’他把声音收窄成一个问号,像在试刀。
父亲蹲下,手接过掉在地上的木梳,却并不看那张脸太久。’你还闹哪出,别装病。叫顾先生来看看。’他转身时声音收得更急,像是怕外人听见家里的乱。
顾先生进门时,鞋步稳,语句整齐,像是谱好的词:’林少爷,昨夜高热,需休息,不可起身。’他说话的节奏有书卷的边角,字正腔圆,像把空气裁得平整。林清想笑,但笑成了咳。
顾先生弯着身来,手里托着一只小纸包,打开,是为止咳的糖块。林清接过,糖温凉在掌心。顾先生的视线落在他脖颈上,停得久,像在计量身份。’你的伤口…’他说,话里多了一个医者的谨慎。
父亲凑近,低声却毫不温柔,’昨儿那场闹腾,你就别多嘴。有人说你该去见见庄上的人,别给咱添祸。’他把“责任”两字压得沉甸甸。林清听着,像被一把铁门慢慢关上。
林清起身,动作不稳,屋里每一件小物都发出应声。桌角的墨水瓶干裂,封面上压着一张小照片,边缘已经卷曲。他伸手抽出,照片上的男孩穿着旧式背心,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,笑得张牙舞爪。照片背后,有人用利落的笔写了三个字——林陌亡。
那三个字像冰钉,被钉在他的胸口。林清的心在这一刻真的疼,一下子,像被人从背后拽住。他想甩开,想扯开嘴把自己喊出来,却发现声音早已被房间里的木头和灰尘吞掉。
父亲的手压在他的肩上,力道既不亲也不狠,像交接一件旧衣。’从今天起,你就是林陌。别折腾。’他放下最后一句,像办完一桩买卖,眼里无波。
林清盯着那张写着“林陌亡”的纸片,纸的纤维还带着温度——像是刚被人放在桌上不久。他的指尖抖了下,压到照片上,照片沿着指纹微微起翘。外头,村子里有人开始敲木桶,水声有节奏,像钟。
他突然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句,声音比预想的干净、决绝:’谁死了,谁活着,不是我能定的。但我不准备做替身。’
父亲闭了闭眼,像是在数清一笔账。顾先生推了推眼镜,嘴角挂着职业的困惑。门口,光缝里又有灰尘滑落。林清把照片揣进怀里,像捏住了一根针,针头冰冷,却扎得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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