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前的柳枝细碎,像被理薄了的琴弦,低低垂着。风从旮旯里钻进来,带着湿泥和柴火的味道。沈岳站在门槛,衣袖上还有城市的灰,脚下是老屋门口被踏出了圈的石板。他用指甲在袖口上抹了抹,动作轻得像在怕惊了什么。
隔壁的赵大爷早已站在那儿,手里拄着拐棍,嘴里有颗牙齿缺了一个角。赵大爷抬眼看他,声音短促:“总算回来了。”
沈岳点点头,声音沉着,带着城市里习惯的收束,“我回来了。”
赵大爷哼一声,不再多说。院子里尘土被风搬动,飞在两人之间像碎灰。赵大爷转身,步子拐得急,像是要先一步进去盯着什么。沈岳跟上,脚步轻,屋檐下的影子把他的腿拉长,像两个人合并的影。
屋里比外头安静。窗子上的纸被补了又补,一条道的光透进来,落在桌子上的茶渍上,变成一圈墨。沈岳伸手摸过桌沿,指尖触到的是年轮般干裂的漆。每一个触感都像在点名。
赵大爷在榻边一脚一脚翻看,说话像磨刀片,“这东西你自己找吧,别到处问我。”他把最后一块地板板撬开,露出下面一方窄窄的洞。沈岳弯下腰,手伸进去,指尖碰到了一只薄薄的锡盒。金属冷得立刻把他的手指吸住了。
他把盒子抬出来,盒子上有划痕,像某人用针刻过。赵大爷在旁边抖了两下袖子,眼里翻着小小的光,说话的语速更快,粗糙,“谁知道你当年走哪去了,东西都留着,人却没了。”
沈岳没有应。他坐在榻沿,手指小心地撬开锡盒。盒子里有几样东西——一张褪色的车票,一粒象牙色的牙齿大小的东西,还有一张折得稀巴的纸。车票的票面上,日期被圈了两圈,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。那上头,他认出自己的笔迹:‘回家’。笔迹歪歪扭扭,像当年在课本上写下的字。
他展开那张纸。纸上只有几行字,笔画稚嫩,像孩子在雨后用手指把泥点在地上写的。字里没有修饰,平平实实:“哥哥,你说要带我去看海。你没来。我等了一天一夜。后来水把我带走了。门没关,灯也没关。你回来能把门关上吗?”
赵大爷在门口吸了口凉气,话薄得像裂纹,“你看见没?”
沈岳的手一顿,纸在他掌心里软塌。风把窗子的纸帘吹得吱呀一响,声音像有人在翻旧账。他低声,“我——”一句话卡在喉间,像被什么东西扯住。他看见自己曾经在纸条上圈的那个日子,车票上的那一圈,像一枚窄窄的指环,扣住了过去。
李娜在门外站了很久,步子轻,进来时声音像磨细的刀,“你总是回不来。”她的话里没有责怪,只有事实陈列。她走到榻边,手指指了指那粒小小的牙齿,动作慢而确定,“她把它放这儿,膜着,像在等你回去咬着一口馒头。”
沈岳抬头,眼睛里终于有了水。他把纸折好,塞进胸口的口袋里,动作生硬得像被练过。他把锡盒放回地板下,板子合上时发出低低的声响,像有东西被封进土里。外头柳条在风里摩挲,一根嫩枝刷过他的胳膊,带起一阵凉。他没有伸手去抓。
他站起来,脚步是短促的。门沿处的尘土里,留下了他的脚印。门合上的时候没有声音,只有窗外一道细碎的光落在门缝里,像人影被条缝挤了出来。门关上了,屋里剩下纸条里那一句话在他的胸口里敲了好久,像谁把一把小石子堆在了心里。
更多有关万事如易小说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