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有光。不是普通的灯光——像电器着了薄薄一层尘,蜷缩在黄中带蓝的频率里。风把楼道里潮湿的味道推到我嘴里:旧报纸、煮饭剩菜和烟瘾没戒的汗。手指在门把上抠了一下,指甲里有黑色的油渍,像是在翻东西之前就已经被圈定。
屋里比记忆要安静。家具位置没动,但每一件物品的边缘上都被贴了一小张纸,像邮票一样整齐:书桌——2018.3;茶杯——2019.11;床头灯——2020.7。纸条上的字,握笔速度慢,笔锋停顿过,像是有人边哭边写。我把最近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,里面夹着一张小照片——自己六岁穿着校服,眼睛用黑色墨水被画成两个小洞。背面用铅笔写着:还差一个。
这一刻,血液像换了个节拍,忽然安静得更清晰。脚步从楼下上来,沉而不稳。老赵推门进来,背影像个旧柜子。声音低,像磨刀擦到骨头的刮擦声:“你回来了,别慌,别把东西乱动。”
我看着他把帽檐往后掀,汗渍在额头蔓开,又赶紧收回不经意的同情。老赵说话带着北方口音,词里夹着残余的理直气壮:“我看见有人晚上溜进你房间,怕是想拿点旧玩意儿。”他站到窗边,指关节白了又红。窗外是小区的灯,像死了的萤火虫。
我把那张照片摊在桌上,手心抖得快把纸撕了。老赵弯腰看了两秒,眼皮没动:“这不是你小时候的照片?谁会……谁会这么做?”他不敢把疑问说完,像把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放回了口袋。
楼道里响起脚步,是警察。两步一停,像写规矩的笔触。警察把名片递给我,字很正规,口气也很正规:“请配合。午夜福利视频需要查看屋内的监控。”他说话的节奏机械,像复读机,但停顿里有重量。我的嘴干了,喉咙里像藏了一把硬币。
监控里,午夜三点——画面抖得厉害,有局部放大,能看到门被推开,黑影像抽屉里的影子,手套黑得反光。黑影停在床边,弯下身,伸手好像去拿什么,又停住。屏幕上没有面孔,只有动作和时间。最后一个镜头,拍到那个人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样小东西,俯身的动作停在半空里,像个断句。
“放了什么?”我问,声音薄得像被磨碎的纸。警察翻了翻口袋,掏出一张小纸团,递给我。摊开——是一块旧肥皂大小的布,缝着一颗按钮。按钮上画了一个微小的笑脸,针脚粗糙,线头没剪干净。老赵的烟味从他身上溢来,房间里突然满是潮湿和旧布的味道。
我想起床底下那个被我刻意忽略的角落,想起小时候把玩具塞进去,用脚去踢它们让它们证明还活着。手伸过去,指尖触到冷。黑暗里有另一样东西——硬硬的,像塑料,也像骨头。我把它抽出来,亮在手里的,是一只小小的白瓷娃娃的头,嘴缝上被针线拉成一个直线,眼睛的位置被黑色密密的十字绣覆盖。
屋子沉了。窗外的电线发出细密的嗡嗡声,像有人在楼顶上用牙齿啃电线。老赵的嘴唇抖了一下,警察的眼里有我没见过的迟疑。然后门响了——有人从里面锁反锁,又轻轻扣了两下,没有声响,只是那两下像最后一个心跳。门后有一双手,指关节上有老茧,按住门板,低声说:“我只是想把缺的一样放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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