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水退得很慢,像老人吐出的一口长长的气。顾浅站在岸边,鞋跟带着湿沙,风把海面上的薄雾撕成碎片,光被撕得忙乱。她的手背有盐晶,指缝里还有昨夜梦里的海水味。她吸了一下,像是试图把过去从喉头拉回胸口。
有人在码头的末端敲锣,声音敲在木桩上,回音里带着泥腥。阿奎探出半个身体,手肘靠在腐朽的栏杆上,指缝里夹着一根未点着的烟。他的声音低而粗,像没经过滤的海水:“又回来了。”
顾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目光撇到他的手上,看到老茧,看到一道旧疤,上面灰尘没擦干净。她翻出外套口袋,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,照片里的她和一个小男孩在沙堆后面笑,笑得毫不设防。她把照片递过去,手指在边角停留了一秒,像是怕破。
阿奎接过照片,手指颤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寒冷。照片里那张脸他记得。他沉了沉,吐出一口没烟的气:“你说他呢?”
话里的名字没有发出,却像潮水把贝壳翻出,硬硬地撞在顾浅心里。她抬头看海,海上漂着几块黑布,布角已经生出白霜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薄而远:“海把他吞了。”
阿奎的咳嗽像小石子,短促又不和谐。他没看她,眼睛盯着潮线:“潮不认人。它只记得重量。”短句像刀口,切开了记忆。顾浅的胸口被拉紧,像有根线在慢慢拧。
小宋从沙堆后蹿出来,鞋子沾着泥,口气带着城里的急促:“她回来了才热闹,你别装。”他一边说一边踢了一脚,蹬起一阵沙尘,声音像年轻的鞭子。小宋的话里有嘲弄,也有未说出口的惶恐。
顾浅听着,手里不自觉把照片握得更紧。指甲边上的皮被砂子刮破,痛是细小的,像提醒。她放下声音:“我来不是为了吵。”她顿了顿,眼缝里有光滑的东西在动——不是海水,是决定。
他们一起顺着潮退的方向走。沙地上留下三行并不整齐的脚印,风把边缘磨得焦躁。阿奎指着一个被潮水耙过的坑,坑里露出一只小小的红色鞋。鞋面脏得像被章节遗忘。顾浅弯下腰,指尖碰到鞋后跟,一瞬间像电。
她把鞋翻过来看,鞋底塞着一张折得边缘微黄的纸。纸上只有一句话,字迹狭长而匆忙:抱歉,我带错人回来了。顾浅的手指发白。风立刻沉默,潮声也像被按了静音键。她在海面上看见自己的影子,影子里只有一只手握着那条纸。纸上的“带错”三个字像一把钥匙,转动了所有未合的锁。
阿奎垂下头,烟灰掉在粗糙的木板上,留一道黑线:“潮会把名字交回岸边。”他说得安静,像在念账。小宋却猛地笑出声,笑里有玻璃碎裂的清冷:“那你怎么办,阿奎?把名字再收起来?”
顾浅把鞋和纸条放进掌心,掌心温热。她把视线收拢,像把海的杂乱折叠成一页平静的纸。然后她把那只小鞋向海面扔去,不远不近,刚好让潮水伸手够到。鞋子漂了一下,转向岸边。在那一刻,潮水像答应了什么。
潮把它带回,带着纸上的字,带着被弄乱的时间。顾浅站直,背影在低沉的光里拉长。她没有回头。风又来了,卷起盐粒,像细碎的命令。她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海吞去:“明天,同一时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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