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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路湿了一半,脚印被昨夜的细雨洗得浅浅的。风从松间穿过,带着泥土和新割草的味道。顾清欢停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石面上摩挲,那是小时候别人用碎玻璃刻下的名字,字迹被岁月磨圆了,像个迟到的符号。
院门吱的一声。门轴老得像要把记忆也松掉。院子很小,土台上摆着两只破旧的菜盆,盆里泡着半只白瓷碗,筷子斜着搁在碗沿,汤面上有薄薄一层凉油。顾清欢看着那碗,像是看见了某个固定的片段:桌上一个人把勺子横放,然后站起来就走了。
阿梅在门框里抬着头,手里还拿着刀,切葱的声响断断续续。她的声音像山里的石头,短促干脆:“回来了?说了多少年了,终于回来了就别在院外站着做客了。”
顾清欢的回话很直接,像是把行李放在地上:“我回来看看。”
阿梅瞥了他的行李一眼,像在称东西的重量。她走近,把葱刀往木板上一敲,声响把院里的风也震了一下:“看看啊?就不带点像样的?行李包两件旧衫能当饭吃吗?”她说着,又不等他答话,转身把屋门推开,屋里是一股霉味和樟脑丸的甜腻味混在一起。
屋内的火塘凉着,黑色的煤灰像地图一样堆在一角。阿梅从土桌下摸出一个小木箱,箱盖上的钉子生了锈。她拂去箱盖上的灰,指尖卷起一缕尘埃,灰尘在空气里落回去。她把箱子往他面前一推,声音忽然变得不含笑:“这是你妹妹留的。”
顾清欢的手没有立刻伸过去。他站着,像一棵被风吹迟了根的树。屋内的光从窗格子里斜进来,照在箱子上,木纹里的年轮显得柔和又冷静。
阿梅的手指抠紧了盖子缝,像是在抠一个结:“她走的时候留了两样东西,鞋和纸。你要不要先看鞋?”她说“鞋”的时候,语气像把话包成一团再扔给他。
顾清欢的手指最终碰到了鞋带。那只鞋小得像是为一个永远不会再长大的脚做的,绣花的线头松了,颜色像落了灰的柿子皮。鞋内侧有一圈淡淡的灰褐色,像是河泥,也像是岁月摊开的掌纹。顾清欢指尖触到那泥渍的时候,手心里涌出一股冷,像是被谁把水灌了进去。
阿梅把一张折得发脆的纸放在桌上,声音低了下来:“纸上就一句话,她写的。别回来了。”她吐出这三个字,像是在把火掐灭。空气里突然有了重量,每一秒都被拉长。
顾清欢看那张纸,纸的折痕像刀刃。字不稳,像孩子的笔迹,笔画间有潮湿的停顿。纸上除了那三字,旁边有一笔小小的涂画,是一座桥,桥下几道细线像水的纹路。桥画得很急,很近。
他想问为什么。问得很平静,几乎是不动声色的:“她......为什么写这句?”
阿梅的眼角抽了一下,像被刀削过的果皮:“那天夜里,桥上有人吵,两个人。她把鞋脱了,放在桥栏上。有人说走吧,我跟你回去。她没走。第二天有人回去看,鞋还在栏上,里面有泥,有水渍。她不见了。午夜福利视频只捞上来这只。”
顾清欢闭了闭眼。他记起了桥,记起了风声、木栏、还有那晚他用力关上的屋门。他记起他们最后一次争吵,他说的是狠话,像砍落的枝桠。记忆里有一句被他藏了很久的话,像砂砾,正好卡在喉咙里。
他把鞋放到掌心,掌心瘙痒。阿梅的手伸过来,拂了拂他手背的尘土,动作不带怜惜,也不带劝慰,只是把事物整理好再放下:“晚了,清欢。等人的事,迟了就是别了。”
外面,河的声音从山下往上搬动,每一段波浪都像有人翻页。顾清欢抬头,窗外的暮色已经把山的轮廓压扁了,桥在暮色中是一条黑色的刀。
他把那只小鞋塞进怀里,鞋带缠在指缝里,指尖被绣线刮出一条细长的血迹,红色在光里沉下去,像被吸走一样。阿梅看着,嘴里又嘀咕了句:“走吧,去看看吧。”
顾清欢没有说话,他转身出门,门口的松针在脚下发出小声响。天几乎黑了,桥的那头有一点点白光,像有人在等,或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过去踩成实物,好让现在有个地方可以站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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