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针一针地打在檐下，敲出门板的薄响。灯笼里，油亮的灯油像被人轻轻拨动的心，忽明忽暗。她坐在窗边，手里绣着未完的一朵牡丹，线一长一短，像是呼吸。

指尖微颤，绣针在缝隙里穿出，又穿入。她不看门口，只听见脚步。脚步带着泥，沉稳又故意放慢，像合着雨点来算节拍。门被推开，冷风卷着一张脸进来——老汉，脸上刀疤，话少。

"姑娘。"老汉把东西放在桌上，手背冒着细细的水汽，语言粗糙，像被磨旧了的布。"沈少的人......出事了。"

她停了手。手里的针还在，灯光在针上抖出一条亮线。她没有问为谁出事，也不问怎么出事，只把衣襟横了横，像是计算袖子的长度。

老汉抽出一方布，血迹在白里开成花。布里塞着一角硬纸，边角被撕得不齐，字迹像刀切过的藤。"别回京。"三个字，笔划里还粘着血。声音像砸在地上的铁块，回音来不及散开就钻进胸口。

她把布摊开来。灯光照在血上，血不是鲜红，是被雨洗过后，变成了暗红的老铜色。她的指尖按在那处，指节磨白。手很稳，只是指甲压出一道白线。

"谁送的？"她问，声音像是打磨过的刀刃，冷静，沉得能把人压在地上。

老汉挠挠头，乡音浓重："城外来的。说是京里人不敢回，惹了不得。姑娘，你别作个没命的。"话到这儿，他又低了低，像怕惊动什么。话外有怯。

门口又进来一个人，衣领高而紧，手里夹着一卷书，声音慢条斯理："朝中人心已乱，外面的人才会这样做。若要回去，需准备。"他说话带着圈圈点点，像在画一条看不见的网。

她看了一眼，像是记下了他的每一句话。然后，伸手从布背下抽出另外一样东西——一张被雨浸湿的纸，纸上只有一个孩子的画，简单的圆脸，两只小手，两条短短的腿。嘴被一条笔划跨过去，像是被谁狠命擦掉了。

那一笔，像刀割在心口。她的手一颤，指尖把孩子的那张小脸压扁。灯光里，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断成两段，像是被人从中间掰开。

"小月……"她轻念，像是在算着一个被偷走的日子。她没有哭，眼里只是像有一层玻璃，隔着光，隔着热，隔着动静。"是谁教她画成这样的？"

老汉垂下头，嘴里咕哝不清楚。书卷人安静地站着，像一支插土的笔。窗外，雨慢慢细了，像是听见了室内的每一口呼吸。

她把那幅画折成两半，慢慢塞进胸前绣着牡丹的怀里。动作很慢，像是给自己缝上一道伤口。然后起身，脚步不急不缓，鞋跟敲在地上有节拍。门口的泥在灯影下闪着黑，像被人涂过。

"送我回京吧。"她说。话很短，像是一根绷紧的弦。老汉愣住，书卷人抬手想要阻拦，话在喉咙里停成尴尬的云。

她没有回头。门在身后合上，雨声像被刀劈开的一瞬，露出夜的干净。她把那块带血的布紧紧捏在掌心里，掌纹里出现一道细细的白线，好像一条回去的路。门外的风把一条丝带掀起，贴在她的脸颊上，湿，凉。

她把丝带一折，塞进耳后，手指触到后颈那一处旧疤，那里疼得像是有人在叩门。她低声自语，声音不高，却在空旷的夜里留下了回音："回来，我要带回她的名字。"门在她身后合上，像一柄锁，外面是江湖，里面是欠她的天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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